凌晨三点,城市的霓虹灯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浓稠油脂,粘稠地涂抹在玻璃幕墙上。林默坐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欲坠的电脑桌前,双眼布满血丝,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进度条。这不是普通的文件下载,这是“激动网”——一个只在暗网深处流传,据说能直接刺激人类大脑皮层产生极致情绪的非法神经链接平台。
林默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,指尖因为长期的咖啡因摄入而微微颤抖。他是一名过气的悬疑小说家,曾经的名字响彻文坛,如今却只能靠给营销号写洗稿文章维持生计。灵感枯竭像是一种慢性毒药,早已掏空了他的灵魂。直到三天前,他在一个废弃的论坛角落发现了这个网站的链接。没有注册,没有充值,只有一个简陋的输入框和一行小字:“支付你的记忆,换取最纯粹的激动。”
“疯了。”林默低声咒骂了一句,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他太需要那种感觉了,那种灵感迸发时血液沸腾、毛孔舒展的战栗感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一枚特制的神经贴片贴在太阳穴上。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,随即,世界陷入了黑暗。
当意识再次恢复时,林默发现自己并没有身处任何虚拟场景,而是站在一片纯白的虚无之中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线,只有一本悬浮在空中的旧书。那是他成名作《沉默的证词》的初稿手记,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他年轻时那些尖锐、犀利且充满生命力的文字。
“选一个。”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林默伸手触碰那本书。瞬间,一股电流般的快感顺着脊椎直冲头顶。他“看”到了当年那个雨夜,自己在狭窄的出租屋里,为了一个情节的逻辑漏洞熬了整整三个通宵,最终解开谜题时那种豁然开朗的狂喜。那种激动不仅仅是情绪上的,更是生理上的,血液仿佛在血管里燃烧,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。
“再来。”林默贪婪地索取着。
他翻阅着更多记忆片段:第一次拿到稿费时去高级餐厅的满足感,第一次获奖时站在聚光灯下的眩晕感,甚至包括初恋女友第一次牵他手时那种触电般的悸动。这些被岁月尘封的情绪,此刻被“激动网”提取、提纯,然后以百倍的强度重新注入他的身体。
林默感到自己快要飞升了。他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,笔下的文字如同有了生命一般,自动从键盘上跳跃出来。他不再需要构思,不再需要斟酌,所有的灵感都化作纯粹的多巴胺和内啡肽,直接驱动着他的手指。他写出了一个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反转,塑造了一个又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英雄。他在纯白的虚空中大笑,笑声回荡,却无人回应。
然而,随着提取的记忆越来越多,林默开始感到一丝异样。那种纯粹的快乐背后,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空虚。当他从《沉默的证词》的记忆中抽离时,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当时窗外飘着的是雪花还是雨滴。当他回味初恋的悸动时,他记不清女孩眼睛的颜色,只剩下那种心跳加速的生理反应。
“警告:记忆剥离度已达40%。继续连接可能导致人格解离。”机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。
林默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。人格?那是什么东西?比起这种极致的激动,平庸的人格算得了什么?他猛地抓住另一本书,那是他大学时代创作的一首歪诗,虽然稚嫩,却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勇气。
连接建立。
这一次,激动感更加猛烈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。他感受到了那种为了理想不顾一切的冲动,那种即使跌入谷底也要仰望星空的倔强。他泪流满面,却在笑。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那个真实的自己,那个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自己。
但是,当他再次睁开眼,回到出租屋的现实时,时间只过去了十分钟。
屏幕上的文档里,密密麻麻写满了数万字的精彩故事。林默看着那些文字,心中却没有丝毫成就感,反而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。他试图回味刚才那种激动,却发现记忆如同沙漏中的流沙,正在飞速流逝。他记得自己“激动”过,却再也无法感受到那份激动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消息:“林默,你刚才发来的大纲太惊人了!简直是神作!我们马上安排签约,预付金加倍!”
林默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。他想回复,想表达喜悦,却发现自己的情绪中枢像是一片荒原,再也长不出任何花草。他拿起桌上的水杯,想喝口水压压惊,却发现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桌。
他低下头,看着键盘上残留的指纹,突然意识到,他卖掉的不仅仅是记忆,更是感受记忆的能力。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灵感,却失去了作为人的温度。
窗外,天亮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灰尘在光束中飞舞。林默坐在黑暗中,看着那本已经合上的“激动网”终端,第一次感到如此寒冷。他赢了,赢回了名望和金钱,但他知道,那个会为一场雨、一首诗、一次牵手而心动的林默,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纯白的虚无世界里,成为了“激动网”数据库里又一个闪烁着红色光芒的数据包。
他颤抖着手,再次点亮屏幕,进度条再次开始跳动。这一次,不是因为渴望,而是因为恐惧。恐惧回到那个平庸、麻木、毫无激情的现实世界。他闭上眼,再次沉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