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的雾，终年不散。
那雾气并非水汽，而是带着甜腻香气的瘴疠，吸入一口，便觉神魂飘摇，仿佛有无数双温柔的手在拉扯着心脉。在这片被世人视为禁地的深处，有一座终年积雪的孤峰，峰顶有一座破败的茅庐。茅庐外，一株百年老松旁，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、唯有眉心一点朱砂如血的巨蛇。
它已在此修炼三百年。
三百年来，它看惯了生死，尝遍了冷暖，唯独尝不到“情”字滋味。直到那个少年的出现。
那是初秋的一个清晨，雾气最浓时。少年跌跌撞撞地闯入茅庐范围，衣衫褴褛，满身是血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染血的玉佩。他似乎被什么猛兽追赶，又或是被自身功法反噬，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的边缘。
黑蛇并未立刻现身。它隐在松针之间，竖瞳冷冷地俯视着这个脆弱的人类。按照蛇的本能，它会吞噬这个受伤的猎物，补充灵力。然而，当少年的目光扫过它藏身的方向时，那双清澈得近乎愚蠢的眼眸里没有恐惧，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……解脱。
“若你能吃了我，也好过再受那万蚁噬心之苦。”少年喃喃自语，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黑蛇怔住了。三百年修行，从未有人对它说过这样的话。人们见它，要么求死，要么求活，要么贪婪地想要它的蛇胆蛇皮。从未有人，将生死交托于它，甚至带着一种期待的坦然。
它缓缓游出，庞大的身躯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。少年并未逃跑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它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苦笑。
“你不怕我？”黑蛇的声音直接在少年脑海中响起，冰冷而机械，像是两块冰凌在摩擦。
“怕。”少年诚实地回答，“但比起怕你，我更怕疼。而且，你的眼睛很亮，像星星一样。”
星星？黑蛇心中微动。它见过无数星辰陨落，却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词汇形容它那双冰冷的竖瞳。它伸出信子，轻轻触碰少年流血的额头。那股带着腥气的信子并未带来伤害，反而带来一阵奇异的清凉。少年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那钻心的疼痛也随之消散。
少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，随即露出了三百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：“谢谢你，大黑。”
从那天起，茅庐里多了一个人，也多了一份羁绊。
少年名叫阿离，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弃子，身负诅咒，活不过二十岁。黑蛇本无意救他，但不知为何，看着阿离在茅庐里笨拙地生火、扫地，甚至对着它讲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时，它那颗早已石化般冰冷的心，竟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阿离给它讲故事。讲山下的花灯，讲集市上的糖葫芦，讲那些它从未见过的繁华与温暖。黑蛇静静地听着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，表示它在听。阿离便以为它懂了，笑得眉眼弯弯，伸手想要摸它的鳞片。
黑蛇本能地想躲，却在触碰到那只温暖手掌的瞬间僵住了。那温度，透过坚硬的鳞片，直抵灵魂深处。它没有躲开，反而微微低下头，让阿离的手指滑过它冰凉的脊背。
日子如流水般逝去，转眼三年。
阿离的诅咒似乎被黑蛇的灵力压制，脸色日渐红润，甚至学会了简单的草药知识，为黑蛇采药调理。黑蛇也开始习惯清晨醒来时，看到阿离倚在树下读书的模样；习惯夜晚降临时，阿离蜷缩在它温暖的腹部入眠。
然而，平静的日子终被打破。
那一夜，雷雨交加。一道紫金色的雷电劈开夜空，直击茅庐。黑蛇猛地惊醒，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从远方袭来。那是天劫，也是它三百年修行的最终考验。若是渡不过，它将魂飞魄散；若是渡过了，便能化为人形，长生久视。
但此刻，它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流向阿离，试图驱散他体内日益猖獗的诅咒。黑蛇痛苦地嘶吼着，黑色的鳞片在雷光中闪烁，每一次闪电劈下，都像是撕裂它的灵魂。
“不要！”阿离醒来，看到黑蛇痛苦挣扎的样子，泪水夺眶而出。他扑到黑蛇身边，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血液滴入黑蛇口中，“这是我的心头血，能助你渡劫！”
黑蛇震惊地看着这个人类少年。它知道，心头血乃是大补之物，也是催命符。阿离这样做，无异于自毁。
“为什么？”黑蛇的声音颤抖，不再冰冷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朋友。”阿离笑着流泪，眼神坚定，“你说你三百年都没见过星星，那我做你的眼睛，好不好？”
那一刻，黑蛇心中某块坚冰彻底碎裂。它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吟，周身黑气爆发，与阿离的血色灵力交融。它不再抗拒天劫，而是张开大口，吞噬着雷电，同时将所有的力量反哺给阿离，强行修复他受损的心脉。
雷电如雨，茅庐在狂风中摇摇欲坠。黑蛇死死护住怀中的阿离，任由雷电劈打在它身上，鳞片崩裂，鲜血淋漓。它终于明白，所谓的修炼，不过是独善其身；而所谓的道，或许就在这一人一蛇的相守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雷声渐歇，雨停云散。
晨光透过破碎的屋顶洒入茅庐。阿离虚弱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怀抱中。他抬头，看到的不再是狰狞的巨蛇，而是一个身着黑衣、面容俊美却苍白的男子。男子眉心有朱砂痣，竖瞳依旧，却多了几分柔和与深情。
“你……”阿离愣住了。
男子低头，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痕，声音沙哑却温柔：“阿离，我渡劫成功了。不过，为了救你，我散去了大半修为，暂时无法化形。但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阿离怔了许久，随即破涕为笑，紧紧抱住男子瘦削的肩膀：“傻瓜，谁说要你陪我？明明是我欠你的。”
男子轻笑，揽紧了他的腰，望向窗外逐渐散去的南疆瘴气。阳光穿透云层，照亮了茅庐外的老松，也照亮了两人相依的身影。
灵蛇非冷血，只因遇知己。
这场跨越种族与时光的眷恋，才刚刚开始。而在遥远的天边，新的风云正在酝酿，但无论前路如何，这一人一蛇，再也不会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