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渊城的雪,已经下了整整三个月。
风像钝刀一样刮过断壁残垣,卷起地上的灰烬与残雪,发出呜呜的哀鸣。在这座被遗忘的孤城里,唯一的活物,是一个被铁链锁在枯井旁的女子。
她叫阿离。或者说,曾经是阿离。
如今,人们只叫她“残妻”,或者更轻蔑地称呼——“那个烙印”。
阿离蜷缩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,瘦骨嶙峋的手指死死抓着衣领。那里,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像一条活物,顺着锁骨蜿蜒而下,没入胸口的衣襟深处。那是北境王萧凛亲手烙下的“臣服印”。传说这印记一旦成型,便与神魂相连,若主人一念起,便如万蚁噬心;若主人一念灭,便如万箭穿胸。
三年前的那场大火,烧尽了镇北侯府的辉煌,也烧断了阿离最后的骄傲。她曾是名动京华的才女,琴棋书画无所不通,却在一夜之间,成了亡国奴,成了萧凛战利品中最耻辱的一件战利品。
“叮当。”
铁链剧烈晃动,阿离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。枯槁的脸上,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。
井口上方,探出一张冷峻如铁的脸。
萧凛一身玄色大氅,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戾气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离,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审视猎物般的冰冷。
“今日是朔日。”萧凛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过来。”
阿离没有动。
哪怕身体已经冻得僵硬,哪怕饥饿感像野草一样在心中疯长,她依然固执地坐在那里,像是一尊破碎的石像。
萧凛眸色一沉,指尖微动。
“呃——!”
阿离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,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胸口的烙印仿佛瞬间点燃,灼烧感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才没有发出惨叫。
三年了。
每一次召唤,每一次羞辱,都像是一把钝刀,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反复切割。她曾试图反抗,试图逃跑,甚至试图自尽,但那个烙印让她明白,她连死的权利都不属于自己。她只是萧凛的附属品,是他炫耀武力、宣泄愤怒的工具。
萧凛走下井台,靴底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走到阿离面前,蹲下身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。
“怎么?还在倔?”萧凛冷笑一声,拇指摩挲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?阿离,你最好清楚自己的身份。你是一条狗,一条听话的狗,才能活到现在。”
阿离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颤抖着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她没有反驳,也没有求饶,只是顺从地站起身,任由萧凛牵着铁链,如同牵着一只驯服的兽。
走出枯井,寒风扑面而来,阿离打了个寒颤。萧凛并没有给她披上外衣,只是冷冷地命令道:“去厨房,熬一碗姜汤。若是凉了,你就自己喝。”
阿离低着头,一步步走向厨房。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,烙印带来的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,但她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
厨房里一片狼藉,灶台冰冷,连半块柴火都没有。
阿离站在寒风中,看着那冰冷的灶台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。她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萧凛浑身是血地回到侯府,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为他包扎伤口,眼中满是关切与爱意。那时的他,还会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,说:“阿离,待天下安定,我便十里红妆娶你。”
多么可笑。
那时的誓言,如今成了最锋利的匕首,扎在她心上,鲜血淋漓。
阿离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腾。她走到角落,翻找出几块发霉的干柴,颤抖着手划燃火折子。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,忽明忽暗,就像她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。
水在锅中煮沸,姜片在热水中翻滚,散发出辛辣的味道。
阿离端着碗,走出厨房。萧凛正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雪上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军事机密,又似乎只是在放空。
“放下。”萧凛淡淡地说道。
阿离将碗放在桌上,转身欲走。
“站住。”
阿离脚步一顿,背对着萧凛,身体僵硬。
萧凛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那双手粗糙有力,带着常年握剑的茧子,触感冰凉。
“阿离,”萧凛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复杂,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嘲讽,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这印记,很疼吗?”
阿离猛地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
这是三年来,萧凛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“疼”,想要宣泄这三年的委屈与痛苦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沉默。
当然疼。
比肉体的疼痛更甚的,是心死。
萧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灰暗,手指微微收紧,却又在下一秒松开了。他转过身,端起那碗姜汤,一饮而尽。辛辣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,让他原本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。
“明日随我去城楼。”萧凛背对着她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,“北狄使者将至,我要你……作为我的侍妾,出席宴会。”
阿离浑身一震。
这意味着,她要站在聚光灯下,接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的窥视与评头论足。这意味着,她要彻底放弃最后一点尊严,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,成为萧凛权力的点缀。
“我不去。”阿离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,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萧凛没有回头,只是背影微微一僵。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萧凛淡淡地说道,“但如果你不去,今晚的烙印,我会加深一分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阿离闭上了眼睛,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。她知道,她没有选择。她的人身自由,她的肉体,甚至她的灵魂,都早已被那个烙印牢牢掌控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,“我去。”
萧凛转过身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深邃如潭,让人看不透任何情绪。
“记住,”他说道,“抬起头来。别让我丢脸。”
阿离抬起头,迎着萧凛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容。
她赢了。
至少在这一刻,她赢回了作为人的最后一丝意识。哪怕这意识,只是用来承载更深的绝望。
窗外的雪,下得更大了。
寒风呼啸,仿佛在为这个破碎的女人,奏响一曲悲凉挽歌。而胸口的烙印,在寒风中隐隐作痛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永远提醒着她——
她是谁,又该属于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