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着老旧筒子楼的铁皮窗沿，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。屋内的光线昏黄而暧昧，一盏老旧的吊灯在风中摇曳，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。林婉坐在床边，手里捏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床上的少女身上，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与怜惜。
床上躺着的是苏浅，林婉那个早已过世的好友苏晴唯一的骨肉。苏晴走的时候，苏浅才不过七岁，智力停滞在了那个稚嫩的年纪，从此再也无法长大，也失去了正常人理解世界的逻辑。如今，苏浅已经二十岁了，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得像一汪未被污染的泉水，只是空洞得让人心碎。
“浅浅，擦擦脸，要着凉了。”林婉轻声细语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。苏浅没有说话，只是机械地眨了眨眼，嘴角扯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，伸出脏兮兮的小手，试图去抓林婉手腕上的玉镯。那玉镯是苏晴生前最宝贝的东西，如今戴在了林婉手上，算是苏晴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，也是林婉照顾苏浅的全部动力。
林婉并不介意苏浅的冒犯，她顺势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，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焐着。窗外雷声滚滚，仿佛要将这摇摇欲坠的世界撕裂，而屋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。对于外界而言，林婉是个异类。所有人都说，林婉是个疯子，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、甚至有点累赘的傻丫头，辞去了高薪工作，卖掉了原本舒适的大房子，搬进了这漏风漏雨的老旧小区。
“林阿姨，今天好热哦。”苏浅突然开口，声音软糯，带着孩童般的撒娇意味。她扯了扯身上单薄的被单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林婉心头一紧，伸手探向苏浅的额头，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微颤。该死，发烧了。在这个停电的夜晚，去医院简直是奢望，唯一的退烧药也只剩下半瓶，而且似乎已经过期了。
恐慌像潮水般涌上心头，但林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不能慌，苏浅只有她了。林婉起身，从柜子里翻出几条凉毛巾，一条条叠好，敷在苏浅的额头上。接着，她又打来一盆冷水，用毛巾浸湿后拧干，一遍遍擦拭苏浅的脖颈、腋窝和腹股沟。动作娴熟而细致，仿佛这是她多年来唯一的修行。
汗水顺着林婉的鬓角滑落，滴在地板上，瞬间消失不见。她的衣服早已湿透，紧贴着背脊，勾勒出单薄而坚韧的线条。苏浅似乎觉得凉快了一些，不再乱动，而是安静地看着林婉。那双大眼睛里，倒映着林婉疲惫却坚定的面容。
“浅浅乖，退烧就好了，退烧就好了。”林婉喃喃自语，像是在安慰苏浅，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记忆如潮水般回溯，十年前的那个午后，苏晴也是这样，满脸泪水地将苏浅托付给她。苏晴说，她要去很远的地方打工，攒够钱就回来接浅浅。可苏晴再也没有回来，一场车祸，带走了苏晴，也带走了苏浅原本可能拥有的正常人生。从那以后，林婉就成了苏浅唯一的依靠。
邻居们偶尔会投来异样的目光，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在林婉心上。“那个林婉，真是可怜了，为了个傻子把自己都赔进去了。”“听说苏晴死之前欠了不少债，林婉这是在替她还债呢。”流言蜚语从未停止，但林婉从未反驳过一句。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，她只在乎怀里这个瑟瑟发抖的生命。因为对于苏浅来说，她就是整个世界，是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亮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窗外的雨势渐小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水声。苏浅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，呼吸也变得平稳许多。她眯起眼睛，像是困倦了，小手紧紧抓着林婉的衣角，不肯松开。林婉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，不敢用力过猛，怕惊醒了这份难得的安宁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“林婉！开门！我知道你在里面！”声音尖锐而暴躁，是楼下的王大妈。林婉眉头微皱，心中涌起一股厌恶。王大妈向来看不惯林婉和苏浅，总觉得她们晦气，占用了公共楼道，还散发着一股“穷酸味”。
林婉没有起身，只是将苏浅往怀里揽了揽，低声说道：“浅浅别怕，阿姨在。”
“开门啊！林婉，你躲里面干什么？是不是在里面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？”王大妈的拍门声越来越响，甚至伴随着用脚踢门的声音，“我告诉你，别以为装聋作哑就能混过去！社区的人马上就到，说要来检查你们的居住条件，看看你有没有虐待小孩！”
苏浅被门外的动静吓坏了，身体猛地颤抖起来，眼泪瞬间涌出眼眶。她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噪音，害怕那些陌生的面孔。林婉立刻察觉到她的恐惧，连忙轻拍她的后背，低声哄道：“没事，浅浅，没事，阿姨在保护你。别怕，谁也不能把你带走。”
林婉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来。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，将苏浅轻轻放在床上，盖好被子。临走前，她深深看了一眼苏浅，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与决绝。她知道，这一关不好过，但只要苏浅在她身边，她就无所畏惧。
她走到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拉开了门。走廊里的灯光刺眼而冰冷，王大妈站在门口，一脸得意地看着她身后。而在林婉身后，苏浅正站在阴影里，探出半个脑袋，眼神怯生生的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林婉冷冷地说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，“我们是合法居住，没有违反任何规定。如果你们有问题，去找社区，别在这里骚扰病人。”
王大妈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道：“病人？一个傻子也配叫病人？我看你是疯了！”
林婉没有理会她的嘲讽，只是侧过身，让出了门口的位置。她不再多言，因为有些话，说多了也是徒劳。她转身回到床边，重新握住苏浅冰凉的手。那一刻，外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在这狭小昏暗的房间里，只有她们两个人，相依为命，直至生命的尽头。
苏浅靠在她的肩膀上，感受着林婉心跳的节奏，慢慢地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傻乎乎却无比安心的笑容。林婉低下头，吻了吻苏浅的额头，轻声说道：“睡吧，浅浅，阿姨永远在这里。”
窗外的雨终于停了，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云层，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乌云，洒在两人身上。虽然微弱，却足够温暖，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严寒与恶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