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初春,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,可宣威侯府的花厅里却是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。正值花朝节,府中上下张灯结彩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然而,在这满园春色与推杯换盏之间,一道清冷的身影正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,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个正高声谈笑的女子。
那是苏明婉,河东狮苏家的嫡女,也是京城里人人闻风丧胆的“母老虎”。
此刻的她,一身绯色织金牡丹长裙,头戴赤金步摇,整个人明艳得近乎张扬。她正对着新科状元郎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如何单枪匹马驯服野马的“丰功伟绩”,引得周围宾客哄堂大笑。有人羡慕她英姿飒爽,有人畏惧她言辞犀利,更有人私下里嗤之以鼻,说她这般粗鲁,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。
坐在阴影里的萧景琰冷笑一声,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。他本是当朝最年轻的刑部尚书,以铁面无私、断案如神著称,生平最恨的就是胡搅蛮缠、不守规矩之人。按理说,他与苏明婉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平行线,甚至可以说是势同水火。然而,命运这东西,往往比最拙劣的剧本还要荒诞。
三个月前,他在一桩连环杀人案中追查线索,不慎落入杀手埋伏。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里,他是如何被救出来的?不是被温柔可人的小姐,也不是被深藏不露的江湖侠女,而是被这个据说只会舞刀弄枪的苏明婉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。她浑身是血,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,冲他吼的第一句话是:“喂,死人,别装死,老子还没杀够呢!”
从那以后,萧景琰的生活就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,彻底乱套了。
“萧大人,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?莫不是怕了苏小姐的狮吼功?”一个圆脸侍卫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道,眼里满是戏谑。
萧景琰抬眸,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冰,吓得侍卫缩了缩脖子,赶紧退到一旁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烈酒入喉,烧得胃里一阵灼热,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。他讨厌苏明婉的张扬,讨厌她的不懂规矩,更讨厌自己竟然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。
就在这时,大厅里的喧闹声突然小了几分。苏明婉似乎察觉到了角落里的视线,她转过头,目光穿过层层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萧景琰身上。她没有像旁人那样畏惧躲避,反而扬起下巴,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,举起手中的酒壶,遥遥向他敬了一杯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:萧景琰,你敢来吗?
萧景琰心中一怒,竟真的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大厅中央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这位铁面尚书如何当众教训这位河东狮。
走到苏明婉面前,萧景琰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她仰起头,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倔强与不服输。
“苏小姐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当众喧哗,有失体统。”
苏明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,笑道:“萧大人好大的官威。我苏家人喝酒,讲究的就是一个痛快。倒是萧大人,整天板着张脸,小心老了以后没人敢嫁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谁不知道苏明婉是个黄花大闺女,竟敢当众调侃未婚夫……哦不,他们还没订婚呢!
萧景琰的眉头微微皱起,刚想反驳,却见苏明婉突然凑近他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,混合着烈酒的气息,直冲他的鼻腔。她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:“萧大人,那晚在地牢里,你抓着我的手不放,到现在还没松开呢。怎么,现在怕被人看见了?”
萧景琰浑身一僵。那晚地牢昏暗,他确实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,以为那是救命稻草。没想到,她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他沉声喝道,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红。
苏明婉笑得花枝乱颤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动作亲昵得让周围人目瞪口呆:“萧大人,脸红了。看来,你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冷血嘛。”
说完,她转身回到座位,继续她的欢声笑语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
萧景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的烦躁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误解了她。她的张扬,或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孤独;她的锋利,或许是为了保护脆弱的真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回角落,但这一次,他的目光不再冰冷,而是多了一丝温柔与探究。窗外的风依旧寒冷,可花厅里的灯火却显得格外温暖。他端起酒杯,对着苏明婉的方向,轻轻举杯。
也许,爱上这只“河东狮”,并不是什么灾难,而是一场命中注定的修行。
夜深了,宾客散去。苏明婉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,月光洒在她的裙摆上,泛起银色的光辉。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“萧景琰,你个木头。”她轻声嘀咕着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而在侯府的花园里,萧景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嘴角也微微上扬。
“苏明婉,你这只狮子,我算是栽了。”
命运的红线,在这一刻,悄然系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