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，城市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破碎成光怪陆离的碎片。
顾言洲站在落地窗前，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，灼热的灰烬即将落下，他却仿佛毫无知觉。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侧脸，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、七分漫不经心的眼眸，此刻正死死盯着楼下那辆停驻已久的黑色轿车。
那是林浅的车。
自从三天前那场不欢而散后，林浅就搬出了这栋公寓。顾言洲以为这只是她又一次任性的威胁，毕竟过去五年，她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世界。可今晚，当他结束应酬回到这里时，屋里冷得像座冰窖，玄关处那双常穿的白色平底鞋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空荡荡的鞋架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清冷香水味——那是林浅最喜欢的味道，此刻却成了刺向他心脏的针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屏幕亮起，是林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：“顾言洲，我们到此为止。别再来找我，也别再问我‘爱我几何’这种无聊的问题。”
顾言洲冷笑一声，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向来不屑于这种矫情的情感博弈，在他眼里，爱是一种掌控，一种占有，更是无需多言的默契。他给林浅最好的物质条件，为她扫平一切障碍，甚至为了她的事业动用家族关系，他认为这就是爱的最高形式。他不懂为什么林浅总是渴望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，不懂为什么她要在每一个深夜问他“你到底有多爱我”，仿佛只要他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，她就能安心。
他讨厌这种不确定性。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握，包括爱情。
然而此刻，掌控感彻底崩塌。
顾言洲猛地掐灭烟头，转身大步走向书房。那里放着林浅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——一本厚重的素描本。那是她搬走时落下的，或许是她故意的，又或许是无心之失。顾言洲并不想打开它，但他必须知道，在这段关系里，到底是谁先动了心，又是谁先失去了理智。
他粗暴地翻开素描本。
第一页，是他的背影。他在会议室里批注文件，线条刚硬，透着压抑的张力。
第二页，是他睡着时的侧脸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睫毛上，那一刻的他，竟然有着罕见的柔和与脆弱。
第三页，第四页……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生活的一个切片。他在雨中为她撑伞时微微倾斜的伞柄，他深夜加班时桌上冷掉的咖啡，他生气时紧抿的嘴唇，甚至是他偶尔流露出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眼神。
翻到中间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。那是他们大学时期，顾言洲写给林浅的一张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：“若爱有几何，我愿倾尽所有。”
顾言洲的呼吸骤然停滞。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纸条，也不记得曾经有过这样幼稚而深情的念头。记忆中的他，一直是个理智到冷酷的人，他以为自己的爱体现在行动，体现在给予，却没想到，早在很久以前，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。
继续往后翻，画风突变。
后面的画里，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，有时是愤怒，有时是迷茫，有时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。最后一幅画，是一个大大的问号，旁边写着林浅清秀的字迹：“顾言洲，爱我几何？”
这一问，问得他无处可逃。
顾言洲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一直以来的傲慢与自负，多么可笑。他以为林浅是在索取爱，其实她是在确认爱。她一次次追问，不是因为贪婪，而是因为恐惧。恐惧他所谓的“给予”并不是她想要的，恐惧在他精密计算的人生规划里，她只是一个被安排好的变量，而不是一个被深爱的人。
窗外雨势渐大，雷声滚滚，仿佛要撕裂这沉闷的夜空。
顾言洲颤抖着手拿出手机，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嘟——嘟——
漫长的等待音像秒针一样敲击着他的心脏。就在他以为又要陷入死寂时，电话通了。
“顾言洲。”林浅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疲惫，却没有他预想中的决绝。
“你在哪？”顾言洲的声音沙哑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慌乱。
“我在老地方。”林浅顿了顿，“你知道的。”
老地方，是大学时的图书馆顶楼，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，也是最后一次拥抱的地方。
“别动，我马上到。”
顾言洲挂断电话，抓起外套冲出门去。电梯下行时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那张向来冷静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狼狈与急切。
他终于明白，爱不是几何题，没有标准答案，没有固定公式，更不能用理性去衡量。爱是一个无解的悖论，是你明明知道会受伤，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跳进去；是你明明拥有了一切，却因为失去了一个人而觉得世界荒芜。
车子在雨夜中疾驰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。顾言洲紧紧握着方向盘，指节泛白。他想告诉林浅，爱没有几何，爱是无底洞，是深渊，是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拥抱你的疯狂。
他想告诉她，他错了。错在把爱当成了一种可以量化的资产，错在忽略了那个在他身边默默画画、记录他每一个瞬间的女孩，其实一直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一个不是关于占有，而是关于珍惜的答案。
雨刷器疯狂摆动，却刮不净眼前的迷蒙。顾言洲深吸一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这一次，他不再计算得失，不再权衡利弊。他要追回那个女孩，哪怕要他跪下来，哪怕要他放下所有的骄傲。
因为对于顾言洲来说，从这一刻起，林浅就是他的全部几何，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坐标。
车灯划破雨幕，照亮了前方蜿蜒的道路，也照亮了他即将奔赴的，那场迟到了五年的告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