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，江城。
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成斑斓的色块，像极了打翻的调色盘，光怪陆离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颓废与迷乱。林默坐在“旧时光”网吧的角落里，指尖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香烟，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上那行跳动的代码。屏幕上，一个名为“爱的色放”的搜索框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光标闪烁，像是在等待着一个从未到来的答案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搜索这个词。三个月前，苏婉消失的那天晚上，他也曾这样做过。那时候，他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旅行，直到警方在那片荒芜的海滩上只找到了一只破碎的高跟鞋，和一段被剪辑得支离破碎的监控录像。录像里，苏婉的背影融入了一片诡异的红光中，那红光并非来自夕阳，而是某种人造光源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鲜艳。
“爱的色放”，苏婉生前最爱的那幅抽象画的名字。画面上是大片大片的猩红与深蓝交织，像是在呐喊，又像是在哭泣。苏婉曾说，颜色是有记忆的，爱也是。当爱到极致时，它会释放出自己的色彩，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它的模样。林默当时只当这是文艺女青年的矫情，如今想来，那或许是一句谶语。
网吧里充斥着泡面味和汗臭味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，像是无数只昆虫在啃食着这座城市的神经。林默按下回车键。屏幕刷新，无数条搜索结果如瀑布般涌下。大部分是无关的广告，或是某些不知名的摄影集，唯独有一条链接，藏在深灰色的背景深处，标题简陋得令人不安：《还原：最后的色彩》。
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手指悬在鼠标上，微微颤抖。这条链接没有域名，没有作者，只有一个IP地址显示为本地服务器。这不符合常理，互联网的世界里，不存在真正的“本地”。除非，发送这条信息的人，就坐在他身边。
林默猛地回头。身后是空荡荡的过道，只有几排老旧的电脑主机发出低沉的轰鸣。他转过头，再次看向屏幕。那个链接似乎闪烁了一下，变成了一行红色的字：“你想找回她吗？还是找回你自己？”
鬼使神差地，他点击了链接。
页面跳转，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网页，而是直接弹出了一个视频窗口。画质极低，充满了噪点，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录像带。画面中，是一间昏暗的房间，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颜料管，挤出来的颜料如同鲜血般蜿蜒流淌。镜头缓缓移动，最终定格在一个女人的背影上。
那是苏婉。
她背对着镜头，手里拿着一把刷子，正在墙上涂抹着什么。她的动作缓慢而机械，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。林默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屏幕。视频中没有声音，但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突然，苏婉停了下来，缓缓转过头。
那张脸，苍白如纸，眼神中却没有林默熟悉的温柔，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虽然没有声音，但林默通过口型读懂了她说的话：“爱，是放逐。”
视频戛然而止。
屏幕黑了下去，倒映出林默惨白的脸。就在这时，一股浓郁的、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弥漫开来。那是苏婉常用的香水味，混合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味道。林默浑身僵硬，他闻到这股味道，是因为它就在他身后。
“你终于找到了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带着笑意，却又冷得像冰。
林默缓缓转过头。坐在他旁边的，是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女孩。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，雨水顺着下巴滴落，汇聚成红色的溪流。她的眼睛很大，瞳孔是深邃的黑色，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。
“你是谁？”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女孩没有回答，只是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点在林默的屏幕上。屏幕再次亮起，这次显示的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，是一片绚烂至极的花海，红得刺眼，蓝得深邃，紫得诡异。而在花海中央，站着苏婉，她张开双臂，脸上洋溢着解脱般的微笑，周围的光芒如同神迹，却又透着死亡的气息。
“苏婉没有死，她只是完成了她的作品。”女孩轻声说道，“爱的色放，不是形容词，是动词。是爱在极致时，释放出的毁灭与重生。她把自己变成了颜色，融入了这个世界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想起苏婉最后的那封信，信纸上只有一句话：“我要去画那个世界了。”他一直以为那是隐喻，如今看来，那竟是写实。
“你想见见她吗？”女孩问。
林默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红衣女孩，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幅令人窒息的花海图。理智告诉他，这一切都是幻觉，是某种高明的骗局，或者是他精神崩溃后的臆想。但内心深处，那个缺失了一块的爱意，却在此刻疯狂地叫嚣着，渴望填补那份空虚。
他伸出手，抓住了女孩冰冷的手腕。
“带我去。”
女孩笑了，那笑容在昏暗的网吧灯光下，显得既纯真又恐怖。她站起身，拉起林默，走向网吧后门。那里没有门，只有一片浓稠的、化不开的黑暗。
随着他们踏入黑暗，周围的世界开始扭曲。键盘声变成了雨声，泡面味变成了花香。林默回头看了一眼，只见整个网吧的灯光都在剥落，露出后面斑斓的色块。红的、绿的、蓝的、紫的，像是被泼洒的油漆，疯狂地蔓延、融合。
他闭上眼，任由那股甜腻的香气包裹自己。他知道，一旦跨过那道门槛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但他不在乎。因为在苏婉消失的那一刻，他的世界就已经失去了色彩。而现在，他终于有机会，去找回那丢失的，爱的色放。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，林默仿佛听到了苏婉的笑声，清脆，空灵，回荡在无边的色彩海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