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雷声轰鸣，仿佛要撕裂这阴沉的夜空。
镇国公府的后院，一座破败的偏阁内，烛火摇曳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屋内陈设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，混合着淡淡的药味，令人作呕。
陆沉舟靠在满是蛛网的窗棂旁，一身玄色锦袍早已洗得发白，袖口处甚至磨出了毛边。他身形消瘦，原本剑眉星目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，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，依旧深邃如潭，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凉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侍女惊慌失措的声音：“公子，夫人……夫人她回来了。”
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但他脸上依旧面无表情，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门被粗暴地推开，冷风裹挟着雨丝卷入屋内。苏婉儿一身华丽的绯红织金裙裾，发间簪着璀璨的明珠步摇，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刺眼。她身后跟着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下人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得意。
“哟，这破地方，真是难为你了。”苏婉儿轻掩鼻息，目光扫过简陋的床铺和冰冷的火盆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，“陆沉舟，你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？父亲说了，既然你战死沙场的消息尚未确凿，我便不能轻易休了你，但你也别想再进前院半步。这宅子里的月例，我会克扣，直到你主动提出和离为止。”
陆沉舟缓缓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婉儿身上。那眼神没有愤怒，没有怨恨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，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苏婉儿，”他淡淡开口，语气疏离得让人心寒，“你费尽心机，用尽手段将我排挤至此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是为了你那所谓的‘清白’，还是为了配合你那位新相好的，好名正言顺地嫁入高门？”
苏婉儿脸色一僵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你胡说什么！我苏家世代簪缨，岂会做出那种下作之事？是你自己无能，连个差事都谋不到，如今还是个虚职将军，连府里的开销都负担不起，我不过是在替你管教这个家罢了。你以为你是谁？不过是个死不了、活不好的废物！”
她上前一步，将手中的一份文书狠狠甩在陆沉舟面前，纸张飞扬，散落一地。
“签了吧。和离书。只要你签了，我可以给你一笔钱，让你滚得远远的，从此消失在我的世界里。否则，我不介意让你真的‘战死’。”
陆沉舟垂眸，看着地上那张薄薄却沉重的纸。上面墨迹未干，字迹娟秀，却字字如刀。
他没有弯腰去捡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婉儿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清冷孤傲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。
“苏婉儿，你可知，我陆沉舟从入这镇国公府那一刻起，就从未想过要与你白头偕老。”
苏婉儿愣住，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陆沉舟一步步走近，尽管身形虚弱，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却骤然爆发，压迫得苏婉儿不由自主地后退，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。
“三年前，我为你挡下那一箭，你说爱我入骨，愿与我生死相随。如今我重伤归来，你却在外面与人私通，联合外人构陷我通敌叛国，将我囚禁于此，受尽羞辱。”陆沉舟的声音低沉而危险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，“苏婉儿，你以为我在忍气吞声，是因为我怕你？还是因为我还对你存有幻想？”
苏婉儿颤抖着声音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证据呢？你有任何证据吗？”
“证据？”陆沉舟冷笑一声，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玉佩，随手抛起，又稳稳接住，“这是你那个‘清白’未婚夫的信物，在我书房暗格里找到的。还有，你与边关敌国将领的书信往来，我也已整理成册，呈交给了陛下。想必，明日早朝，便是你我苏家满门抄斩之时。”
苏婉儿瞳孔骤缩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：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从你踏进这个院子，对我露出那个笑容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”陆沉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意，“我不争，是不屑。但我若出手，必是雷霆万钧，让你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”
此时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，伴随着侍卫恭敬的声音：“陆将军，陛下口谕，宣陆沉舟即刻入宫！”
苏婉儿浑身一软，瘫坐在地上，眼中的得意彻底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。她终于意识到，自己惹怒了一个怎样的存在。
陆沉舟看都没看她一眼，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，迈步走向门口。经过苏婉儿时，他停顿了一下，回头看向那张惊恐万状的脸，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苏婉儿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你说让我滚，我便如你所愿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划过那叠和离书，将其拾起，动作优雅而缓慢。
“但这和离书，我陆沉舟不收。不是因为我还要娶你，而是因为——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穿透雨幕，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：
“爷我等你休妻。不是休，是等。等你苏家覆灭，等你众叛亲离，等你跪在我面前，求我饶你一命的那一刻，我再亲手写下休书，将你逐出陆门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你我恩断义绝，生死不候。”
说完，他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，走入漫天风雨之中。身影挺拔如松，决绝而孤傲，留给苏婉儿的，只有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背影，以及这漫长雨夜中，最刺耳的回音。
苏婉儿蜷缩在角落，听着门外侍卫整齐的脚步声远去，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，在这寂静的雨夜中，显得格外悲凉而可笑。
她知道，她的天，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