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深夜的上海高架桥上,积水已经没过了轮胎的一半。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雨刮器疯狂摆动,却怎么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那层厚重的水幕,视线模糊间,前方的刹车灯像是一只只猩红的眼睛,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。
就在三秒前,他踩下了刹车。
或者说,他以为他踩下了刹车。
那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虚无感再次袭来。踏板没有反馈,没有阻力,就像踩在了一团棉花上,又像是直接穿过了虚无。车速表上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:八十、九十、一百一……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夜里显得凄厉而绝望,特斯拉那标志性的静谧电动声此刻听来宛如丧钟。
“该死!该死!”林远嘶吼着,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,身体前倾,试图用脚去感知踏板的真实位置。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重踩了下去,但车子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。旁边的车道上,一辆货车正缓缓驶过,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,恐惧像冰冷的蛇,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。
他猛地拉起电子手刹。
没有警报,没有减速,车身依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向前冲去。那一刻,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,脑海中闪过无数关于自动驾驶失控的新闻报道,闪过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与嘲讽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推上赌桌的赌徒,手里攥着的不是筹码,而是自己的性命,而庄家却告诉他,规则由它定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,撞上了护栏边缘。火花四溅,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惊心。惯性让他的身体重重撞在安全带上,勒得他几乎窒息。车子终于停了下来,歪斜着停在应急车道上,引擎盖微微颤动,冒出缕缕白烟。
林远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。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没有报警,也没有立刻检查车辆,而是打开录音笔,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头,也对着即将到来的风暴,开始了他的陈述。
三天后,这家位于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显得格外压抑。
长桌的一端,坐着林远。他穿着一件略显皱巴的衬衫,眼袋深重,胡茬凌乱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长桌的另一端,是特斯拉法务团队的律师,他们西装革履,神情冷漠,面前堆叠着厚厚的数据报告和技术分析文档。会议室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几盏冷白色的射灯打在桌面上,照得人心头发冷。
“林先生,”对面的首席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,声音平稳而缺乏温度,“根据我们后台调取的车辆数据,在事故发生前的最后五秒钟内,车辆处于‘驾驶辅助模式’开启状态。数据显示,您的右脚并未施加足够的制动力,甚至有一部分时间完全离开了踏板。同时,摄像头记录显示,您在事发前曾低头操作手机长达十二秒。”
林远的喉咙发紧,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想要大喊那是谎言,想要说当时刹车真的失灵了,想要说那该死的踏板像死了一样软。但当他看向旁边那个巨大的屏幕,上面播放着车内监控的视频片段时,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。
视频里,他的确在低头。但那不是因为玩手机,而是因为一只流浪猫突然窜到了挡风玻璃前,他下意识地去抓方向盘下方的杂物,试图稳住身形,而那只手,确实离开了踏板区域。
“这不是狡辩,林先生。”律师冷冷地打断了他,“法律讲究证据,而数据不会撒谎。特斯拉车辆在全球范围内拥有超过十亿英里的安全行驶记录,系统故障的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。相比之下,人类驾驶员的分神操作才是导致事故的主要原因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想起了那晚暴雨中的无助,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车主,在面对庞大科技巨头时的渺小与无力。他曾经坚信科技会保护他,但现在,科技却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牢牢困在“过错者”的位置上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坚持说刹车失灵呢?”林远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。
律师叹了口气,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,轻轻推到他面前:“林先生,我们愿意为您提供一定的心理援助基金,以及下次免费车辆保养服务。条件是,您需要签署这份和解协议,并公开发表一份致歉声明。承认您在驾驶过程中的操作失误,以及对网络不实言论的误导。这是对双方最好的结果,也能避免漫长的诉讼程序对您生活的进一步干扰。”
林远看着那份声明草案。字迹清晰,措辞严谨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,慢慢割裂着他最后的尊严。
窗外,雨又开始下了。淅淅沥沥的声音敲打着玻璃,像是在嘲笑,又像是在安慰。他想起了那个雨夜,想起了那辆沉默而冰冷的钢铁巨兽,想起了自己在那一刻的无助与愤怒。但现在,愤怒没有用,真相在数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。
他颤抖着手,拿起了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最终,他闭上了眼睛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洁白的纸面上,晕开了一小团墨迹。
“对不起,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对不起,是我错了。”
笔尖落下,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迹,像是某种仪式的终结,又像是另一种苦难的开始。在这个被算法和数据统治的世界里,一个普通人的声音,终究还是淹没在了沉默的洪流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