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确切地说,不是生理上的死亡,而是灵魂即将被强行挤出躯壳的剧痛。这种痛感并不尖锐,却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,正死死卡住他的脊椎,一寸一寸地往上挤压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的嘈杂声变得遥远而扭曲,就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,滋滋作响。
“就是这里了,宿主。”
脑海中那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再次响起,伴随着一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眩晕感。陈默试图睁开眼,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。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昨晚熬夜赶稿,趴在键盘上睡着的那一刻。作为一名扑街网文作者,猝死虽然离他十万八千里,但心脏那阵突如其来的绞痛却无比真实。
然而,预想中的地狱烈火或天堂圣光并没有出现。
再次拥有知觉时,陈默首先感觉到的是鼻端传来的一股浓烈到几乎实质的腥臊味。紧接着,是一种奇异的、失重般的漂浮感。他试图抬手揉揉太阳穴,却发现自己的“手”根本不听使唤。他惊恐地低头——如果他现在有头的话——看到的不是自己那双敲键盘敲出腱鞘炎的手,而是一双毛茸茸的、粉嫩且带着淡淡肉垫的小爪子。
“等等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陈默想要大喊,但发出的声音却是一声稚嫩且带着奶气的:“汪?”
这声狗叫在他自己听来都充满了绝望。
紧接着,视野猛地拔高。原本应该在地面上的地板瞬间变成了仰视的天花板,而那个巨大的、压迫感十足的阴影,正缓缓逼近。陈默——或者说,现在的这团白色毛球,本能地想要逃跑,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。直到那个阴影笼罩下来,一张巨大的人脸凑近,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慈爱又无奈的光芒。
“哎呀,豆豆,你怎么又跑到沙发底下去了?卡住了吧?”
那个声音温柔得让陈默想哭。他努力转动脖子,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。这是一间温馨得有些过分的客厅,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在木地板上,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。而在他的面前,站着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人,手里还拿着一个逗猫棒——不,现在应该是逗狗棒。
“豆豆,来,把手给我,我拉你出来。”女人伸出手。
陈默看着那只手,脑海中那个机械音适时地插入:“新手任务发布:适应犬类身体。当前状态:被卡在沙发缝隙中,动弹不得。奖励:初级嗅觉强化。”
陈默内心崩溃。他堂堂一个成年男性,网文界小有名气的扑街作者,竟然因为卡在沙发缝里而成为了新手任务?
他试图挣扎,但那具身体的重量分布完全不符合人类的力学原理。他的后腿虽然有力,但前半身被卡得死死的,那种束缚感就像是被灌满了水泥的管道,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。更糟糕的是,随着他的挣扎,沙发套的纤维紧紧摩擦着他敏感的腹部绒毛,那种痒意混合着被困住的羞耻感,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——如果狗有地缝的话。
“怎么这么重啊?”女人有些疑惑,稍微用力拽了一下。
“嗷呜——!”陈默发出一声惨叫。不是因为他疼,而是因为那种被强行拖拽的屈辱感。他现在的身体结构太奇怪了,重心完全不对,稍微一用力,整个人(整狗)就失去了平衡,四脚朝天,露出了脆弱的肚皮。
女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:“豆豆,你是在跟我撒娇吗?好吧好吧,我轻点。”
这一次,她变得小心翼翼。陈默感受到了那股力量,他不得不配合着调整姿势。这是一种极其别扭的体验。作为人类时,他习惯了直立行走,习惯了用手脚协调,但现在,他必须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这具身体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甩动,耳朵因为紧张而紧紧贴在脑袋两侧。
终于,随着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他像拔瓶塞一样,从沙发缝里被拔了出来。
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,陈默大口喘着气——虽然狗不需要像人那样剧烈喘息,但他内心的震撼让他忍不住想要长舒一口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洁白无瑕的爪子,爪垫柔软粉嫩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试着走了一步,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,仿佛重力对他格外宽容。
“看来是卡住了,你看耳朵都歪了。”女人蹲下身,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。
那只手温热而干燥,指尖划过他颈后的绒毛,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感。陈默本能地想要躲开,因为人类的抚摸总是带着某种掌控欲,让他感到不安。但下一秒,一股暖流从头顶涌入,那个机械音再次响起:“宿主情绪稳定,获得好感度+10。当前好感度:20(友好)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好感度?
他抬起头,看向那个女人。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,没有人类社会中常见的审视、算计或冷漠。在那一瞬间,陈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作为人类,他背负着房租、截稿日、读者的差评和生活的重压,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。而现在,作为一只狗,他只需要负责可爱,负责被爱。
“豆豆,饿不饿?”女人站起身,走向厨房。
陈默犹豫了片刻。作为一个人,他应该保持尊严,应该质问这一切的缘由,应该寻找回归人类身体的方法。但作为一只狗,他的鼻子捕捉到了空气中飘来的烤肉香味。那是牛排的味道,煎得恰到好处,表面焦香,内里多汁。
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“汪!”
这一声叫得清脆响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。
女人回头,笑着指了指地板:“去那边等着,别乱跑哦。”
陈默乖乖地走到指定的位置,趴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他看着女人走进厨房的背影,心中那丝作为人类的焦虑奇迹般地消散了。也许,这一次“卡住”并不是一种惩罚,而是一种馈赠。在这个充满压力的世界里,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被照顾,竟然是一种如此奢侈的幸福。
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。远处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新闻主播正在播报着今天的天气。陈默打了个哈欠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哪怕这只是暂时的,哪怕明天醒来又要面对那个残酷的世界,但至少现在,在这一刻,他是被爱的。
而那种被卡在缝隙里的疼痛,似乎真的随着这一份温暖,慢慢消散在空气中,只剩下满心的安宁与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