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合拢,将最后一丝来自地球的微光彻底隔绝。陆阳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白气。这里是月球背面,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四千公里的绝对寂静之地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家。
作为“月盾计划”的备用维修工,陆阳原本只是这颗卫星上三千多名“背景板”之一。他的工作枯燥且卑微,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荒凉的月壤上巡逻,维护那些早已过时、甚至没人记得如何操作的通讯天线。他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指尖触碰到月尘时的冰凉,更习惯了透过厚重的头盔,凝视那颗悬挂在漆黑天幕中、蔚蓝得令人心碎的星球。
直到那一天,警报声撕裂了月面的死寂。
“紧急疏散!紧急疏散!小行星‘希普卡’即将撞击地球!”
广播里机械而冰冷的声音重复着这句判词。陆阳记得自己当时正蹲在基地外修理一个太阳能板,听到这句话时,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脚面上。他抬头看向天空,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在他的脑海中,已经上演了无数遍末日降临的画面。紧接着,基地的大门开始自动关闭,巨大的推进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那是人类最后的希望——“月盾”计划的主机“独孤月”正在升空。
陆阳想跑,他拼命地冲向大门,用拳头砸着那扇越来越窄的门缝,嘶吼着让自己被带上。然而,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。就在门即将完全闭合的一瞬间,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溅而来的碎石击中了他的头盔面罩,瞬间产生的高压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,重重地摔在基地外的停机坪上。
再醒来时,周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死寂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月尘,透过破损的窗户望向天空。那艘承载着全人类希望的飞船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,而地球,在远处的天际线上,依旧静静地旋转着,美丽而脆弱。
“喂!有人吗?”
陆阳对着通讯器大喊,回应他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。没有回答,没有救援,甚至连一点杂音都没有。那一刻,他意识到,自己成了月球上唯一的人类。
接下来的日子,是漫长而荒诞的。陆阳开始在月球上“直播”自己的生活。他利用基地里遗留的摄像头,搭建了一套简易的网络传输系统,试图连接地球。虽然他知道,地球可能已经不存在了,或者即便存在,也没人再有空关注一个在月球上瞎折腾的维修工。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对着镜头说话,讲废话,讲以前没讲完的笑话,甚至对着镜头吃压缩饼干,假装那是米其林三星的大餐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,虽然没什么太阳,但月尘挺蓬松的。”陆阳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,尽管他知道,屏幕那头可能只有几具冰冷的服务器在运转。
他给月球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起了名字,给每一阵风(如果有的话)起了昵称。他在月面上奔跑,因为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,他能跳出比在地球上高得多的距离,那种失重感让他暂时忘记了孤独。他在环形山之间跳跃,像是一个孤独的舞者,在宇宙的舞台上独自演绎着生命的顽强。
偶尔,他会想起那个总是对他微笑的女孩,那个在地球上等他回去的人。他们从未正式在一起,但在那些加班的夜晚,在那些共享着同一盏台灯的时刻,某种微妙的情愫已经在沉默中生根发芽。如今,她可能已经不在了,或者正在某个避难所里瑟瑟发抖。这种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陆阳的心,但他不敢深想,只能将这份思念化作对生存的渴望。
直到有一天,他在整理基地仓库时,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箱子。里面不是物资,而是一台老旧的播放器,以及一盘标记着“独孤月”的硬盘。陆阳颤抖着手插入播放器,屏幕亮起,出现了一行字:“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视频,说明我成功了,或者,我失败了。”
视频里,是“独孤月”在太空中最后的身影,以及一段来自地球的录音。那声音微弱却坚定,是无数个幸存者最后的呐喊:“我们还在!我们还在!”
陆阳愣住了,泪水在失重环境中凝结成一颗颗晶莹的小球,漂浮在他的眼前。原来,地球并没有毁灭,人类并没有灭绝。只是通讯中断,信号延迟,导致他成为了真正的“独行”者。
他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。他站起身,走到基地的天台,看着那颗蔚蓝的星球。他知道,自己不再是一个被遗忘的幽灵,而是一个守望者,一个在黑暗中点燃火把的人。
他重新调整了摄像头的角度,对着镜头,也对着那颗遥远的星球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大家好,我是陆阳。今天的月球直播,正式开始。”
风吹过荒凉的月面,卷起阵阵尘埃,仿佛在回应他的宣言。在这片死寂的宇宙角落,一个孤独的灵魂,正用最微弱的光,照亮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