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盯着手机屏幕右下角那个鲜红得有些刺眼的倒计时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日历应用的名字很随意，就叫《献鱼》，没有图标，没有背景图，只有纯白背景上的一行黑字：距离下一次献鱼更新，还有 02:14:33。

这是它出现的第三天。也是李默生活彻底崩塌的第三天。

起初，李默以为这只是某个无聊程序员开发的整蛊APP。直到第一天晚上，当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，他那只养了五年的橘猫“大黄”凭空消失了。不是跑出去，也不是走失，而是像被橡皮擦从现实世界狠狠擦去一样，连猫砂盆里的脚印都一并抹除。李默疯了一样翻遍全屋，甚至在小区里找了整整一夜，最后只在那张日历应用的界面里看到了一行小字：“今日献鱼成功，奖励：遗忘大黄五秒钟。”

五秒钟。

李默记得很清楚，那五秒钟里，他看着空荡荡的猫爬架，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悲痛，只有一种诡异的、仿佛大黄从未存在过的平静。等他回过神来，那种空洞的悲伤瞬间回涌，差点让他跪在地上呕吐。

从那天起，李默成了这个APP最虔诚也最恐惧的信徒。

他不知道是谁开发的，也不知道后台连着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。但他发现，这个APP有着绝对的规则：每天午夜十二点，倒计时归零，强制“献鱼”。所谓的“献鱼”，就是APP会随机剥夺用户拥有的某样东西，或者某种情感，甚至是一段记忆。作为交换，用户会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“甜头”，比如明天出门一定捡到十块钱，或者感冒奇迹般痊愈。

有人试过卸载，手机瞬间重启，APP重新出现，且倒计时加速。有人试图断网，界面依旧悬浮在锁屏最上方，红得像血。

李默不敢赌。他试过拒绝献鱼，结果第二天上班时，他所有的客户资料瞬间清零，不仅丢了工作，还背上了巨额违约金。他赔光了积蓄，才换来APP的“仁慈”：第二天，倒计时恢复原状，他重新拥有了记忆，但那种被命运玩弄的屈辱感，比失去记忆更折磨人。

今天是第七天。

李默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，周围堆满了泡面桶和外卖盒。他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，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他死死盯着手机，手指颤抖着想要关机，却又不敢。

他知道今晚的献鱼可能会是什么。

前三天，献鱼分别是“大黄的猫毛”、“他对初恋女友的初吻记忆”和“他左脚小脚趾的痛觉”。

那些“甜头”更是荒谬：初吻记忆被献祭后，他第二天在路边捡到了前女友落下的、他珍藏多年的限量版游戏卡带；痛觉消失后，他走路不小心摔断腿，却因为感觉不到疼而轻松走回了家，省下了医药费。

这是一种等价交换，但天平的两端，一边是灵魂的重置，一边是物质的残渣。

倒计时还剩十分钟。

李默的喉咙发干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。他不知道今晚会献祭什么。是视力？是听力？还是……他的名字？

“咔哒。”

门锁响了一声。李默猛地抬头，警惕地看向门口。没人。只有穿堂风卷起地上的废纸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他低下头，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：00:00:05。

00:00:04。

李默闭上眼，双手紧紧攥着手机，指节泛白。他在心里默念，求求你，什么都行，别拿走我的记忆，别拿走我的爱，哪怕拿走我的钱也好。

00:00:03。

00:00:02。

00:00:01。

00:00:00。

屏幕骤然黑了下去。

李默僵在原地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一秒，两秒，十秒。
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没有金光，没有异象，没有身体局部的麻木或消失。

他颤抖着点亮屏幕。

《献鱼》的界面重新亮起，但这次，没有倒计时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张日历。

日历上，今天的日期被画了一个红圈。而在红圈旁边，多了一行新的小字，字体不再是冰冷的宋体，而像是用毛笔手写的，透着股森然的墨迹：

“今日献鱼：你的恐惧。”

李默愣住了。恐惧？

他下意识地感受自己的情绪。预想中的恐慌并没有袭来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如湖水般的宁静。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，看着那只再也回不来的橘猫，看着自己狼狈的生活，心中竟然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。

不，不对。

李默猛地站起身，想要尖叫，想要哭泣，想要表达愤怒或悲伤。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他的面部肌肉僵硬，眼神空洞。

他走到镜子前。

镜子里的人是他，却又不是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喜悦，没有悲伤，没有爱，没有恨。那是一双死鱼般的眼睛，平静得可怕。

他献祭了恐惧，却也献祭了感知痛苦的能力。

而就在这时，日历上再次浮现出一行字，这次是金色的，带着一种戏谑的笑意：

“恭喜用户李默，解锁成就‘无心之人’。明日献鱼预告：你的良知。奖励：无尽的财富。”

李默想要砸碎手机，想要逃离这个房间。但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，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，软软地瘫倒在地。

他看着天花板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，露出了一个标准的、毫无感情的微笑。

窗外，月亮惨白。

李默知道，从明天起，他将拥有花不完的钱，但他再也无法感受到花钱的快乐，再也无法感受到爱人的温度，再也无法感受到活着的实感。

他将成为一个完美的、富有的、空心的容器。
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，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那本看不见的日历，在时间的长河里，一页一页，静静地翻过。

而在那页翻过的阴影里，无数像李默一样的人，正对着手机屏幕，露出同样的、空洞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