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州城，雨夜如墨。
青石板路被连绵的秋雨浸润得发亮，倒映着长街两侧昏黄的灯笼光晕。在这座千年古城中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：每逢秋雨连绵，城西的“醉仙楼”后院那扇斑驳的木门，便会准时在戌时三刻开启。
今夜，这扇门后传来的不是酒香，而是一股清冽得近乎刺骨的寒意。
陈默推门而入时，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。屋内陈设极简，仅有一张紫檀木案，案上摆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杵，旁边放着一个粗陶碗，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。坐在案后的老者面容枯槁，双目微阖，仿佛老僧入定，唯有手中那根玉杵正以诡异的频率轻轻颤动，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者没有睁眼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陈默收起油纸伞，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，形成一小滩水渍。他神色平静，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黄饱满的橘子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表皮。“前辈说过，玉杵入牦户，天下一奇；吃橘带皮，方能解此局。”
老者终于睁开眼，那瞳孔中竟是一片浑浊的灰白，看不真切。“你是第一个敢在这个时候来的人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意味着赌命。”陈默淡淡道，他在老者对面坐下，将橘子放在案角，“也意味着，我要的东西，只有你能给。”
老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：“那根玉杵，乃是用千年寒玉雕琢而成，内里封印着一缕‘寒煞之气’。寻常人碰之，三日必僵，七日必亡。而你，竟想用它来‘入牦户’？这云州城里的牦户，可不是什么善地，那是关押罪大恶极之人的死牢，也是无数冤魂怨气聚集的修罗场。”
陈默目光坚定：“我妹妹被关在里面三年了。官府说她是犯官之女，罪有应得。但我知道，她是被冤枉的。我要进去，把人带出来。”
“狂妄。”老者冷哼一声，玉杵的颤动声陡然变大，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房间，“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，能闯过牦户外的‘九幽阵’？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你信我。”老者伸出手，枯瘦的手指指向那根玉杵，“这根玉杵，不仅是钥匙，更是媒介。你要用它敲击牦户的门扉，每敲三下，需吃一口带皮的橘子。橘皮性温，可中和寒煞；橘肉多汁，可润喉生津。但这过程极其痛苦，寒煞入体，如万蚁噬心，你若撑不住，便会魂飞魄散，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陈默没有犹豫，伸手抓起玉杵。那一瞬间，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手臂，他咬紧牙关，脸色瞬间苍白，但眼神却愈发锐利。
“开始吧。”
老者挥了挥手，身后的墙壁缓缓裂开，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。洞口处，寒风呼啸，夹杂着隐隐的哭嚎声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踏入黑暗。
洞内狭窄潮湿，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他按照老者的指示，举起玉杵，重重地敲在前方一扇厚重的铁门上。
“当！”
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。陈默感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从玉杵传导至全身，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。他强忍剧痛，迅速从怀中掏出橘子，剥开一小块皮，连皮带肉塞入口中。
橘皮的辛辣与苦涩在舌尖炸开，混合着橘肉的清甜，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，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寒意。
“当！当！当！”
又是三下。陈默的额头渗出冷汗，呼吸变得急促。每敲一次，周围的温度就下降一分，周围的阴影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。他不敢停歇，只能机械地敲击，吃橘，再敲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铁门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“你是谁？”一个阴森的声音从门后传来，带着无尽的怨毒，“为何要打扰我的清梦？”
陈默抹去嘴角的血迹，大声道：“我来带你走。陈清，是你吗？”
门后沉默了片刻，随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：“哥哥……是你吗？我以为你忘了我……”
陈默心中一痛，手中的玉杵握得更紧。他知道，时间不多了。体内的寒煞之气开始反扑，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，嘴唇冻得发紫。但他不能停，一旦停下，寒意就会彻底侵蚀他的心脏。
“再坚持一下，清儿。”陈默声音颤抖，却无比坚定，“再敲三下，我们就出去。”
他举起玉杵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重重地砸向铁门。
“当！”
铁门轰然倒塌，扬起一阵灰尘。在弥漫的尘埃中，一个瘦弱的身影缓缓走出。那是一个少女，衣衫褴褛，面容憔悴，但那双眼睛，依然清澈如初。
陈默扔掉玉杵，踉跄着冲上前，紧紧抱住了妹妹。
“哥……”陈清泪流满面。
陈默没有说话，只是紧紧抱着她，仿佛一松手，这一切就会消失。他回头望去，那扇倒塌的铁门后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，而那股寒意，正顺着他的脚踝向上蔓延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云州城的雨，还在下。而真正的风暴，才刚刚酝酿。
陈默扶着妹妹，一步步走出洞穴。当他踏出洞口的那一刻，雨幕中，那个老者正站在屋檐下，静静地看着他。老者手中多了一枚崭新的橘子，轻轻抛向空中。
“玉杵入牦户，天下一奇。”老者喃喃自语，“吃橘带皮，不过是个引子。真正的考验，现在才开始。”
陈默抬头，雨水打在脸上，冰冷刺骨，但他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。他握紧拳头，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，带着妹妹，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。
这一夜，云州城多了一个传说。一个关于玉杵、牦户和橘子的传说。而这个故事，才刚刚翻开第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