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旧的玉米地像一片枯黄的海洋,在夕阳的余晖下翻涌着诡异的波纹。风停了,连蝉鸣都消失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甜味,那是熟透的玉米棒子剥开外皮后散发出的气息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铁锈味。林默站在田埂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台老式胶卷相机,镜头盖还没打开,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三天前,他在网上看到了一张帖子。标题很随意,叫《玉米男孩图片恐怖》。发帖人是个匿名ID,只上传了一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是一片茂密的玉米地,杂草丛生,但在画面中央,站着一个身影。那身影极高,瘦削得像根干瘪的秸秆,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,脸上没有任何五官,只有一张巨大的、裂开到耳根的嘴,嘴里塞满了金黄色的玉米粒。评论区全是乱码和疯言疯语,有人说那是某种民俗禁忌,有人说那是被遗忘的“田埂鬼”。林默是个悬疑杂志的编辑,这种荒诞的标题和诡异的图片瞬间勾起了他职业性的好奇,同时也带着一丝作为猎奇者的兴奋。他顺着照片里的地理特征,一路颠簸到了这个偏僻的村落——槐树沟。
“后生,天快黑了,赶紧走吧。”村口的小卖部老板是个独眼老头,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浑浊的眼珠盯着林默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,“这地方的玉米地,晚上不能进。那些东西……饿了。”
林默笑了笑,敷衍地应了一声,心里却不以为然。他心想,所谓的鬼神之说,多半是村民为了吓退外人编造的借口。他掏出相机,调整了一下焦距,决定先在玉米地外围拍几张环境照,找找感觉。
走进玉米地的瞬间,世界仿佛被隔绝了。高大的玉米秆比人还高,叶片边缘锋利如刀,划过脸颊带来轻微的刺痛感。光线迅速暗淡下来,四周变成了幽深的绿色隧道。林默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在密集的茎秆间跳跃,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。他越走越深,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湿滑,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“噗嗤”的声响,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肉质物体上。
突然,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从前方传来。
林默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。那声音不像是风吹动叶片,更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,在玉米秆之间缓慢移动。他举起相机,透过取景器向前望去。
光束尽头,一个黑影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黑影和他想象中的一样高大,四肢细长得不合常理。他颤抖着按下快门,闪光灯在黑暗中炸裂出一团惨白的光球。
“咔嚓。”
照片定格。
当闪光灯熄灭,黑暗重新笼罩四周时,那个黑影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排排玉米秆,整齐划一,仿佛从未有人站过那里。林默松了口气,自嘲地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真是神经过敏。他低头查看刚拍的照片,屏幕上的图像让他瞬间血液冻结。
照片里并没有那个高大的黑影。在原本黑影站立的位置,站着一个穿着破旧红裙子的小女孩。她背对着镜头,双手抱头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似乎在哭泣。而在她周围,所有的玉米秆都倒伏在地,根茎断裂处渗出黑色的汁液,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折断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小女孩的脖颈处,有一圈金黄色的玉米须,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仿佛是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。
林默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只有无尽的玉米地,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。
“你看到玉米男孩了吗?”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冰冷刺骨。
林默浑身僵硬,机械地转过头。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,一张脸正凑近镜头。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皮肤呈现出死灰般的颜色,只有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嘴,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金黄色的玉米粒。玉米粒随着那张嘴的开合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是在咀嚼,又像是在低语。
“玉米男孩……图片……恐怖……”那张嘴无声地蠕动着,林默竟然听懂了这句话。
他想尖叫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逃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。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脸慢慢贴近,直到那充满玉米粒的口腔几乎贴上他的镜头。在那一瞬间,他透过取景器,看到了那张嘴里深邃的黑暗,以及黑暗中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“咔嚓。”
又一声快门声响起。
林默手中的相机突然变得滚烫,仿佛要融化在他的手掌中。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手臂开始变得僵硬,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,裂纹中渗出的不是血液,而是金黄色的汁液。他的手指开始变长,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,慢慢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身体。他的双腿正在与泥土融合,根系从他的脚底蔓延出来,深深扎入大地。他的躯干开始木质化,表皮变得粗糙,长出了绿色的叶片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他终于发出了声音,但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语言,而是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。
那个没有五官的“玉米男孩”缓缓后退,脸上裂开一个诡异的笑容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林默的胸口。林默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胸膛裂开了,里面没有心脏,没有肋骨,只有一根硕大、饱满、金黄色的玉米棒子,正在那里缓缓旋转。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最后的余晖消失在玉米地的尽头。
第二天清晨,村民们在玉米地里发现了林默的相机。相机里的存储卡被掰碎了,里面的照片全部损坏。只有最后一张照片,因为存储卡物理断裂而保存了下来。
照片里是一片茂密的玉米地,阳光正好。在画面中央,站着一个新长出的玉米植株。它比周围的玉米都要高大,茎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,顶端结着一个形状怪异、像人头一样的玉米棒子。那玉米棒子的表皮上,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,眼睛紧闭,嘴巴大张,仿佛在无声地呐喊。
风吹过,玉米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嘲笑,又像是在哭泣。
槐树沟的玉米地,又丰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