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侧殿,烛火摇曳,将两道修长的影子拉得极长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,像是在倒计时某种灾难的降临。
萧景琰一身玄色常服,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、笃”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苏婉的心头。他抬眼,目光如寒潭深水,冷冷地落在对面那个正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、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的女子身上。
“王妃,”萧景琰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可知,此刻是亥时三刻,按大周律法与宫廷规矩,妃嫔在此时应已沐浴更衣,焚香静坐,以备圣驾或侍奉殿下就寝。”
苏婉嘴里还嚼着桂花糕,闻言动作一顿,眨巴着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,一脸茫然地看着他:“殿下说笑了,我只是饿了。再说,这桂花糕刚出炉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这点常识殿下不会不懂吧?”
萧景琰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恼怒交织的神色。自从三个月前那场荒唐的赐婚,将这位从边陲长大的野丫头塞进东宫做王妃以来,他的清净日子便一去不复返。苏婉不懂礼数,不知进退,更不知这深宫大院里的弯弯绕绕。她行事全凭本心,看似洒脱不羁,实则是在拿整个东宫的声誉做赌注。
“规矩?”苏婉咽下最后一口糕点,随手将油纸包扔在桌上,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,“我在北境长大,那里风沙大,人活得糙。谁教过我什么焚香静坐?我只知道,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刀,心宽了才活得长久。殿下若是觉得我碍眼,大可上书父皇,换个懂规矩的王妃回去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退婚只是换件衣裳般简单。可萧景琰知道,这其中的分量。苏婉的父亲是镇守北境的苏将军,手握重兵,若苏婉被废,不仅苏家颜面尽失,更会动摇边境稳定。父皇赐婚,本就是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,而他,成了那个最痛苦的执棋者。
“你……”萧景琰起身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,带着强烈的压迫感,“苏婉,你这是在威胁本宫?”
苏婉毫不退缩,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:“殿下误会了,我只是陈述事实。殿下若要讲规矩,请问,这东宫之中,可有哪一条规矩规定,王妃必须饿着肚子等殿下召见?若有,请殿下指出来,我立马去抄写一百遍。”
萧景琰被她噎得一时语塞。是啊,大周律法严谨,后宫嫔妃行为规范详尽,却偏偏没有这一条。因为按照常理,王妃侍奉侧妃或皇后,需提前等候,从未有王妃自行进食而待主君的说法。但这“常理”,在苏婉这里,成了无用的废纸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他知道,对苏婉不能硬来。这女人骨头硬,心更野,你若压她,她必反弹。唯有顺着她的毛摸,或许还能找到突破口。
“好,算你嘴利。”萧景琰冷哼一声,转身走到桌前,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,递到她面前,“既然王妃饿了,那便吃吧。不过,吃完之后,本宫有一事相商。”
苏婉接过茶杯,并未立刻喝,而是狐疑地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萧景景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疏离:“三日后,太后寿宴,你需随行。届时,各府王妃、命妇皆会出席。苏婉,我不想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,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,坏了东宫的脸面,也毁了苏家的清誉。”
苏婉挑眉:“所以呢?殿下是怕我丢人?”
“是怕你惹祸。”萧景琰目光幽深,“太后素来严苛,最重礼法。你若不懂规矩,便学着点。我不希望看到苏将军的女儿,因为无知而被世人嘲笑,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柄。”
苏婉沉默了片刻。她并非不知轻重之人,只是不愿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。但萧景琰的话,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父亲一生戎马,忠君爱国,不愿看到苏家因她而蒙羞。
“我会去。”她最终说道,语气不再似之前那般挑衅,而是多了一丝认真,“但我不会为了迎合别人,而改变我自己。殿下,规矩是给人守的,不是给人跪的。若太后真的因为我没行大礼就降罪,那这规矩,不要也罢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倔强的侧脸,心中竟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。愤怒之余,竟有一丝欣赏。这女人,就像是一匹未经驯服的野马,虽然难以驾驭,却有着令人着迷的生命力。
“随你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向门口走去,“但记住,你是东宫的王妃,一举一动,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。若真出了事,本宫保不住你。”
门被轻轻关上,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。苏婉看着手中渐渐变冷的茶水,苦笑一声。她当然知道后果严重,但她更知道,若真的为了所谓的“规矩”而折断翅膀,她宁愿从未活过。
窗外,月光清冷,洒在庭院中的海棠树上,花瓣随风飘落,无声无息。苏婉知道,这场关于规矩与自由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,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。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她也要走出自己的路,不为取悦任何人,只为不负此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