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镇北王府的朱红大门早已洞开。今日是王妃苏清婉回门的第三日,按照大周朝律例,新妇回门需携夫君同行,以示对妻家孝道与夫妻和睦。然而,苏清婉独自驾着那辆略显陈旧的青帷马车,缓缓停在了父亲苏太傅府邸的门前。
车厢内,苏清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金丝刺绣,眼神清冷如冰。她并非不愿带那位手握重兵、威震边关的镇北王萧凛同来,而是深知萧凛的身份特殊。父亲苏太傅虽是一代文宗,却向来刚正不阿,最恨权臣跋扈。若萧凛同行,父亲必会借题发挥,届时朝堂风波骤起,她夹在中间,只会让苏府颜面尽失。她已打定主意,此次回门,只为尽孝,不为争权。
马车停稳,苏清婉整理衣襟,步履轻盈地下了车。府门前,管家老赵头正躬身等候,见是她,脸上却并未露出往日那种恭敬中带着亲昵的笑容,反而神色有些躲闪,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王妃娘娘,老爷在书房等候。”老赵头的声音干涩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。
苏清婉眉头微蹙,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不安。她自幼丧母,父亲将她视为掌中明珠,即便后来她嫁给萧凛,父亲虽有不悦,却从未在私底下给她难堪。今日这反常的态度,究竟为何?
穿过曲折的回廊,穿过那棵见证了她童年欢笑的老槐树,苏清婉一步步走向书房。越靠近书房,周围伺候的下人越是屏息凝神,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,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禁忌。
推开书房沉重的木门,一股浓烈的茶香扑面而来,却掩盖不住其中弥漫的压抑气息。苏太傅苏文渊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,手中握着一卷奏折,目光并未看向她,而是死死盯着桌案上的一叠文书。
“清婉,你来了。”苏文渊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苏清婉敛衽行礼,恭声道:“女儿参见父亲。父亲身体可好?”
“好,很好。”苏文渊缓缓抬头,那双平日里慈爱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,藏着苏清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他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,“坐吧。”
苏清婉依言坐下,目光扫过桌案。那里摆放着的,并非什么珍馐美味,而是一份份账册和地契,以及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密信。那些印章的图案,赫然是镇北王府的私印。
“父亲,这些是?”苏清婉心中一紧,隐隐猜到了什么。
苏文渊冷笑一声,将其中一份密信猛地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微微颤动。“清婉,你教得好丈夫。镇北王萧凛,仗着兵权在握,暗中兼并边境土地,强征民夫,甚至……还私通敌国商贾,意图架空朝廷税赋。这些证据,本官已呈交御史台,只待陛下裁决。而你,作为王妃,对此可知晓?”
苏清婉瞳孔骤缩。萧凛行事向来雷厉风行,但从未做过这等伤天害理之事。若是有人伪造,父亲怎会深信不疑?
“父亲,这必是有人陷害。萧凛虽狂傲,却绝不可能通敌卖国。女儿愿以性命担保,此事必有蹊跷。”苏清婉声音坚定,试图挽回局面。
“担保?”苏文渊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失望,“你如今倒是长本事了,为了那个男人,连亲生父亲都敢欺骗!你以为朕……不,你以为陛下会信你这个被权臣蒙蔽的蠢女儿吗?”
“父亲!”苏清婉忍不住提高音量,“您为何不信我?您若不信女儿,为何不直接去质问萧凛,而要在此处质问女儿?”
苏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他突然伸出手,并非拥抱,而是重重地抓住了苏清婉的肩膀,力道之大,竟让她感到骨节生疼。“因为你是我苏文渊的女儿!镇北王府若真如这密信所言,便是我苏家的耻辱!我要你亲自去问萧凛,若他敢有一分不敬,敢有一分隐瞒,我便让你亲手折断他的羽翼!这才是做女儿该做的事!”
苏清婉震惊地看着父亲。那眼神中没有慈爱,只有利用与逼迫。他根本不在乎真相,他只在乎苏家的名声,在乎他在朝堂上的立场。他要用她的婚姻,去试探萧凛的底牌,甚至……去牺牲她的幸福,来换取苏家在这波政治风暴中的先机。
“父亲,您这是逼女儿不孝。”苏清婉声音颤抖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不孝?”苏文渊松开手,冷哼一声,转身背对她,“在这个世上,只有忠君爱国,只有家族荣辱,没有对错之分。你若连这点都看不透,便不配做苏家的女儿,更不配穿这身锦绣华服!”
此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管家老赵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脸色苍白:“老爷,不好了!镇北王府的护卫队……不,是禁军,已经包围了苏府!他们说……他们说王妃在府中受了委屈,要带走王妃,彻查此事!”
苏文渊脸色骤变,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般射向苏清婉:“是你干的?你竟然敢搬救兵?”
苏清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,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。她缓缓站起身,整理好凌乱的衣袖,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决绝。
“父亲,女儿从未求救。是萧凛,他终究还是来了。”苏清婉淡淡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,“或许,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吧。苏家与镇北王府,今日必有一战。”
窗外,风声骤起,卷起满地落叶。苏府朱红大门外,黑压压的禁军甲胄林立,寒光闪闪。苏清婉望向门外,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撒娇任性的苏家千金,而是站在风暴中心的棋子,也是执棋者。而她的父亲,那个曾视她如命的男人,亲手将她推向了深渊,只为在他所谓的正义与家族荣耀中,求得一丝苟且的生机。
这场回门宴,终究是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审判。苏清婉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门口走去。既然父亲要欺负她,要利用她,那她便让这整个京城,看看苏太傅的“大义”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