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王府深处的“听雨轩”内烛火摇曳,映得窗棂上的雕花斑驳陆离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苦药味,混合着淡淡的檀香,却掩不住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。
苏清婉端坐在妆台前,指尖微微颤抖,捏着一方素帕。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,眉眼间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惊惶,唯有那双眸子,在烛火的映照下,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。她是当朝丞相府的嫡女,也是这摄政王府中最不受宠的侧妃。入府三年,从未踏入主院半步,如今更是因为“冲撞”正妃而被禁足于此,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。
“小姐,太医说……”贴身丫鬟翠儿推门而入,脚步放得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。她走到苏清婉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“太医说,您脉象滑利,确实是喜脉,且已两月有余。”
苏清婉猛地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迅速被恐惧取代。她一把抓住翠儿的手,力道大得让翠儿倒吸一口凉气。“你说什么?清婉,你可知这王府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?王爷常年不在府中,正妃手段狠辣,若让她知道我有了身孕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在这个吃人的深宅大院里,子嗣不仅是荣耀,更是催命符。若是正妃无法生育,她的孩子便是眼中钉、肉中刺,稍有风吹草动,便可能被扣上“谋害嫡子”或“狐媚惑主”的罪名,生生掐灭在摇篮里。
翠儿红了眼眶,紧紧抱住苏清婉的腰,泣不成声:“小姐,这可是您的骨肉啊!王爷虽宠幸少,但毕竟是您的孩子,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闭嘴!”苏清婉厉声喝止,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松开翠儿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灌入,吹散了些许药味,也吹凉了她的头脑。她知道,此刻不能慌,更不能乱。这三年来的隐忍与观察,让她明白,在这王府中,只有握紧手中的筹码,才能活下去。
“这件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苏清婉转过身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,“从今日起,药方换过,所有送进来的吃食,必须经我的手验过。还有,去把那个新来的小厮打发走,我不信任何外人的嘴。”
翠儿点点头,虽然满脸担忧,但还是依言退下。
苏清婉重新坐回桌前,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苦药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她想起三日前,那个总是冷漠疏离、眼神深不见底的摄政王萧景琰。那日他难得回府,路过听雨轩时,曾驻足片刻。她记得自己低头敛目,不敢直视他的威压,却感觉到一道探究的目光在自己小腹处停留了一瞬。那时她以为是自己心虚,如今想来,那位权倾朝野的王爷,究竟是真不知情,还是在暗中观察?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侍卫恭敬的低唤:“王爷。”
苏清婉心头一跳,猛地站起身,打翻了桌上的茶盏。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门被推开,萧景琰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整个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他面容俊美却冷峻,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与疏离。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最后定格在苏清婉苍白的脸上。
“侧妃好大的兴致,深夜砸东西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听不出喜怒,却像冰棱划过心头。
苏清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,盈盈下拜:“臣妾失态,请王爷恕罪。”
萧景琰没有让她起身,而是缓步走近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微微隆起、被宽大衣袖遮掩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,那眼神深邃如潭,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听说,你近日身子不适?”萧景琰突然问道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苏清婉心脏狂跳,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顺:“回王爷,不过是风寒,太医已开过药,只是效果不佳。”
“是吗?”萧景琰轻笑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伸出修长的手指,轻轻挑起苏清婉的下巴,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。“本王记得,太医今日入府时,神色慌张,连药渣都没带走,便匆匆离去。侧妃,你在隐瞒什么?”
苏清婉瞳孔骤缩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。他知道了?还是仅仅怀疑?
萧景琰凑近她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,却让她如坠冰窟。“清婉,在这王府里,活着不容易。但若是有了孩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,动作温柔得诡异,语气却冰冷刺骨,“那便更要小心行事。毕竟,有些孩子,生下来是为了继承王位,而有些孩子,生下来,只是为了陪葬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,转身离去,留下一句冰冷的话:“好自为之。”
门重新关上,苏清婉双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腹,那里虽然还未显怀,却已承载了她全部的希望与恐惧。窗外的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,敲打着窗棂,如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只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侧妃。腹中的胎儿是她唯一的软肋,也是她最锋利的武器。萧景琰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,但她眼中却燃起了一团火。既然逃不掉,那便在这风雨飘摇的王府中,为自己和孩子杀出一条血路。
苏清婉缓缓起身,捡起地上的一片瓷片,指尖被划破,渗出一滴血珠。她看着那滴血,轻轻擦去,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。
“王妃有孕,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低语,嘴角扬起一抹凄美而狠厉的笑,“这出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