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青石板,蝉鸣声嘶力竭,仿佛要将这闷热的空气撕裂。
顾清婉坐在府邸大门外的石阶上,手里捏着一封薄薄却重如千钧的信笺。她身旁,一辆略显寒酸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,车帘紧闭,透着一股决绝的气息。周围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,大多带着怜悯或是看笑话的神情。毕竟,当朝摄政王萧景琰,权倾朝野,手段狠戾,谁不知道他身边那位温婉贤淑的王妃,是如何在府中低眉顺眼、步步为营才换来今日的名分?
然而此刻,这位传说中的王妃,却亲手撕碎了这份看似坚固的婚姻。
“王妃,真的要……”老仆赵伯颤颤巍巍地开口,眼眶泛红,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,“王爷今日还在宫中议事,若是知道您此举,怕是会……”
“会如何?杀了我?还是将你杖毙?”顾清婉淡淡地打断了他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“赵伯,跟了我十年,你还不懂吗?这摄政王府,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,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、朱门深锁的王府。那里是权力的中心,也是吞噬人性的深渊。三年前,她嫁入王府,本以为是一场两情相悦的良缘,没想到迎来的却是无尽的冷遇、猜忌,以及那个男人在外人面前那副深情款款、在屋内却视她如空气的虚伪面具。
更让她心寒的,是上周在赏花宴上,她亲眼看见萧景琰搂着那个新晋的教坊司女子,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而当他转过头看到自己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,仿佛她只是一个碍眼的摆设。
“王爷,你被休了。”顾清婉轻声念出这句话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休书塞进赵伯手中。“拿着,交给王爷。告诉他,顾家女顾清婉,自今日起,与摄政王萧景琰恩断义绝。若有来世,愿不相见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马车。就在她的手触碰到车帘的那一刻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,震得地面微微颤抖。
人群发出一阵惊呼,纷纷避让。只见一队黑衣护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,迅速封锁了四周。为首的一名男子翻身下马,玄色蟒袍随风猎猎作响,那张俊美却冷峻如冰雕般的脸庞上,此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与……慌乱。
正是摄政王,萧景琰。
他大步走到马车前,眼神阴鸷地盯着顾清婉,声音低沉而危险:“清婉,你在闹什么?为了引起我的注意,你竟想出如此下作的手段?在这大街上休夫,你让顾家的脸面往哪搁?让我萧景琰颜面何存?”
顾清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他,心中没有一丝波澜,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。她缓缓掀开车帘,露出一张素净却难掩疲惫的脸庞。
“王爷言重了,清婉不敢。只是觉得,这王府太挤,清婉身子弱,受不住这般‘宠爱’。”她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疏离,“这是休书,王爷请过目。”
萧景琰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,伸手想要去夺那封休书:“荒谬!本王从未有过休妻之意,你也休想离开!来人,把她带回府去!”
护卫们立刻上前,却被顾清婉身后突然出现的几名身穿锦衣卫服饰的人拦下。为首的青年腰佩绣春刀,神色冷傲,冷冷地看着萧景琰:“摄政王好大的威风。这是顾家大小姐,今日是主动提出和离,并非被休。且顾大小姐乃顾老将军之女,手握边军兵符印信,岂是你能随意禁锢的?”
萧景琰瞳孔猛地一缩。兵符?那个一向不管朝政、只知吟诗作画的顾老将军,竟然把兵符交给了这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女儿?
他死死盯着顾清婉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,却只看到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。那一刻,他心中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。他突然发现,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。她不是在闹脾气,她是在认真地,与他告别。
“顾清婉,你最好想清楚。”萧景琰逼近一步,身上的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一旦走出这个门,你就不再是摄政王妃,而是顾家的弃子,天下人的笑柄。你确定,你要为了这点可笑的自尊,放弃一切?”
顾清婉看着他,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那是遗憾,也是释然。
“萧景琰,你以为我想要的是权势、是荣华富贵吗?”她轻笑一声,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厉,“我想要的是尊重,是平等,是一个能让我挺直腰杆做人的丈夫。可惜,你给不了。既然给不了,我又何必在这牢笼里苟延残喘?”
她不再看萧景琰那张扭曲的脸,转身坐进马车,放下车帘。
“驾!”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噜的声音,逐渐远去。萧景琰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,手中的拳头紧握,指节泛白。他低头看向赵伯手中那封被风吹起的休书,上面“休书”二字赫然入目,像是一道刺眼的伤痕,狠狠烙在他的心上。
周围的人群早已散去,街道重新恢复了平静,只有那残留的尘埃在阳光下飞舞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。萧景琰猛地抬头,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悔恨。他以为这段婚姻是他恩赐的施舍,却没想到,那是他此生最大的失去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萧景琰转身走向王府,背影显得格外孤寂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,或许才刚刚开始面临真正的考验。而那个曾经在他身边沉默如影的女人,已经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,走向了属于她的广阔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