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,向来如刀割面,刮得人心头生寒。
然而此刻,摄政王府的暖阁内,炭火烧得正旺,檀香袅袅升起,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的凉意。萧景琰半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几缕墨发散乱地垂在颊边,衬得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病态、七分清冷的眸子愈发深邃。他轻轻掩唇,咳嗽了两声,指间一方素帕已被染上几点刺眼的猩红。
“王爷,您又咳血了。”贴身侍从阿福眼圈通红,跪在一旁,声音发颤,“太医说了,您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,这北境的战报,还是交给旁人去吧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,只是微微抬眼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外面阴沉的天色。他是当朝最年轻的摄政王,也是如今朝堂上人人忌惮、却又不得不敬畏的存在。外界传言他阴鸷狠辣,手段通天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副躯壳里早已千疮百孔。那日宫变,他为护先帝遗孤,硬生生吞下毒酒,虽被解了毒,却伤了根基,从此便如风中残烛,稍有不慎便会熄灭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。
进来的是镇北侯世子,谢铮。一身玄色劲装,眉眼凌厉如刀,周身还带着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。他是这京城里最锋利的剑,也是唯一敢在萧景琰面前不跪的人。
“听闻王爷又吐血了?”谢铮大步走近,眉头紧锁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与责备,“你若是个男人,便给我挺住!若是个女人,此刻早该哭啼啼地让人心疼了。怎的偏生是个摄政王,还要在这病榻上操劳天下?”
萧景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,却透着几分慵懒与无奈。“谢世子这是何意?本王这身子,柔弱易折,难道还要劳烦世子亲自上阵,替本王挡这北境的风雪么?”
谢铮冷哼一声,走到榻前,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,不由分说地裹在萧景琰身上。那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,瞬间驱散了榻边的寒意。“本王是说,你若死了,这天下谁来管?本王一个人,可管不了那么多双眼睛。”
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身上熟悉的玄色披风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,那是谢铮独有的味道。他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他抬起手,想要推开谢铮,指尖却在触碰到对方坚硬手臂的瞬间,微微一颤。
“你走。”萧景琰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清冷,“这里阴冷,怕污了你的名声。况且,本王不过是一介病夫,谢世子是朝廷栋梁,何必陪我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耗着。”
谢铮看着他那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。他蹲下身,视线与萧景琰齐平,那双锐利的黑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。“病夫?你以为本王信吗?当年在演武场上,你一剑挑翻三十名禁军的时候,可没见你有半分柔弱。”
萧景琰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那是他仅存的骄傲,也是他如今最大的讽刺。他用武力震慑朝堂,用权谋稳固江山,却唯独骗不过自己的身体,更骗不过眼前这个看透他伪装的人。
“那是从前。”萧景琰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,“如今,本王只是个随时可能咽气的废物。谢铮,你不必管我。”
“废物?”谢铮猛地抓住萧景琰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萧景琰眉头微蹙。他盯着那双颤抖的手,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,“即便你病入膏肓,即便你柔弱易推倒,本王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动你分毫。这摄政王府,除了本王,谁敢踏进一步,本王便让他血溅五步。”
萧景琰怔怔地看着他,心中那股长久以来压抑的孤独与寒冷,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他看着谢铮那双充满占有欲与决绝的眼睛,忽然觉得,或许自己一直以来的坚强,只是为了保护那个看似柔弱、实则更需要保护的自己。
“谢铮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,“若本王真的倒了,你会扶我吗?”
谢铮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,伸手轻轻拍了拍萧景琰的脸颊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“你若倒了,本王便背着你走。哪怕走到天涯海角,也绝不离弃。”
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,随后,那股压抑的沉重感悄然消散。萧景琰靠在谢铮的肩头,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。他知道,这副柔弱的身躯,或许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披荆斩棘,但有了这个看似粗犷实则深情的男人,他便不再孤单。
窗外,风雪渐歇,一轮明月悄然爬上枝头,清辉洒在两人身上,勾勒出两道相依的身影。摄政王依旧柔弱,但在这份柔弱之下,却蕴藏着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——那是爱与信任的力量。
“谢铮,”萧景琰闭上眼,轻声说道,“明日北境军报,你替我拟一份吧。我想……休息几天。”
谢铮嘴角的笑意更深,他伸手替萧景�掖好被角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好,都依你。本王伺候王爷安寝。”
夜色温柔,梦亦安宁。在这权谋交织的朝堂之上,唯有这份柔软,足以抵挡世间所有的寒风冷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