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冬雪漫天，寒风如刀割般刮过王府后院的枯枝。顾清婉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，指尖冻得通红，却仍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。她正蹲在冰冷的石阶旁，用一把生锈的铁刷，一下又一下地刷洗着那尊巨大的铜狮。铜狮眼窝深陷，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，正如她此刻在王府中的处境——卑微、丑陋，且无人问津。

作为镇北王萧凛的“丑宠”，顾清婉的存在更像是一个笑话。三年前，她因一场意外毁容，半边脸颊布满丑陋的疤痕，又被诬陷偷窃王府玉佩，被萧凛随手扔进后宅，连个名分都没有。旁人皆道王爷厌她入骨，连正眼都不曾给过她一次。然而，顾清婉心里清楚，那晚萧凛在屏风后沉默的身影，以及后来虽严苛却从未真正让她受重罚的举动，绝非简单的厌恶。

“顾氏，王爷的口渴了，去煎茶。”

一道阴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说话的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翠儿，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仿佛多闻一下顾清婉身上的寒气都会脏了自己的鼻子。顾清婉抬起头，那双清澈却带着几分倔强的眸子扫过翠儿轻蔑的脸，默默地点了点头，起身走向厨房。她知道，这是今日第三次被呼来喝去。在这个王府里，没有地位的女人，连呼吸都是错。

厨房里柴火湿冷，烟雾缭绕。顾清婉熟练地生火、洗茶、控温。她是落魄侯府之女，自幼便知生存之道。在这深宅大院，美貌是利器，也是催命符；而她，既然已经失去了美貌这层伪装，便只能修练出一颗比石头还硬的心。茶汤渐浓，香气四溢，顾清婉小心翼翼地将茶盏端出，脚步轻盈地穿过回廊。

经过书房外时，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传入耳中。

“王爷！那顾氏就是个扫把星，克母克父，如今又想来攀附您！必须将她赶出王府，否则妾身无法安心！”大夫人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，带着浓浓的嫉妒与恐慌。

萧凛的声音低沉而冷冽，听不出喜怒：“夫人慎言。本王的事，何时轮到你来置喙？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滚出去。”

只有一个字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顾清婉心中微动，脚步未停，径直走向萧凛所在的偏殿。她透过窗纸的缝隙，看到那个身穿玄色蟒袍的男人正背对着窗户，手中握着一卷兵书，身形挺拔如松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
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，低声道：“王爷，茶。”

萧凛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目，目光落在她半张完好的脸上，以及那件略显单薄的棉袄上。他的眼神深邃如潭，让人捉摸不透。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
“回王爷，是翠儿姐姐吩咐奴婢来送茶的。”顾清婉垂首，姿态恭顺，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畏惧。

萧凛放下兵书，忽然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向她。顾清婉下意识后退半步，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男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，混合着雪夜的寒意，压迫感扑面而来。他伸出修长的手指，轻轻挑起她的下巴，迫使她抬起头来。

“你的脸，疼吗？”萧凛的声音低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顾清婉瞳孔微缩，随即苦笑一声，挣脱了他的手：“王爷说笑了，疤痕早已麻木，自然不觉疼痛。倒是王爷，深夜未眠，定是军务繁重。”

萧凛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，冷哼一声：“你倒是会转移话题。翠儿又找你麻烦了？”

顾清婉心中一暖，却面上依旧平静：“奴婢命贱，受些气是常态。只是今日雪大，怕耽误了王爷品茶，便快了些。”

“顾清婉。”萧凛忽然叫了她的名字，语气严肃，“你可知，本王留你在府中，并非因为怜悯。”

顾清婉心头一跳，强装镇定：“王爷高义，奴婢铭记在心。”

“高义？”萧凛嗤笑一声，猛地扣住她的手腕，将她拉近自己。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，温热与冰冷碰撞。“本王是在养虎为患，也是在赌。赌你这张丑脸下，藏着的究竟是野心，还是真心。”

顾清婉震惊地看着他，眼中泛起涟漪。原来，他早已看穿了一切。她不再伪装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，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：“王爷既知是虎，何不杀之？或者……驯之？”

萧凛盯着她，许久，忽然松开手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：“驯？本王从未想过驯服谁。本王只信力量。既然你敢留在这王府，便证明你有让本王留意的资本。顾清婉，记住，在这个王府，只有强者才能活得像个人样。你若想翻身，便拿出本事来，别指望本王的怜悯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内室，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：“茶凉了，换热的来。若是再敢敷衍，便去井边罚站一夜。”

顾清婉站在原地，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，心中的寒意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燃烧的火焰。她知道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萧凛不是善茬，但也不是暴君。他给了她一个机会，一个在悬崖边缘跳舞的机会。

雪越下越大，覆盖了庭院的脏乱，也掩盖了顾清婉嘴角那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。她转身走向厨房，重新点燃柴火。这一次，火光映照在她眼中，明亮而坚定。既然命运将她推入这泥潭，那她便要在泥潭中开出花来，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，都只能仰望她的光芒。

王爷的丑宠？呵，从今往后，她要做的是这王府里，最让人捉摸不透、也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。风雪再大，也冻不住一颗想要崛起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