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,风里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。
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尽头,有一座不起眼的青瓦小楼,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上书“听雨轩”三字。此刻,轩内灯火昏黄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陈年普洱的茶气。苏清婉正坐在窗边的矮几旁,手里捏着一只银针,眉头微蹙,对着烛光仔细检查着针尖是否弯曲。
作为太医院院判之女,苏清婉自幼随父习医,精通岐黄之术,尤其擅长针灸与解毒。然而,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,女子抛头露面行医本就招致非议,更何况她因一场变故被迫隐姓埋名,在这听雨轩做起了不起眼的诊脉郎中。今日诊客不多,她却格外专注,毕竟明日便是太医院三年一度的考核,她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,争取在那位以严苛著称的太医院院正面前露脸。
正当她全神贯注之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以及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。
“谁?”苏清婉下意识地将银针藏入袖中,起身向门口走去。
门被猛地推开,一股冷风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跌入屋内,重重地撞在门框上。苏清婉惊呼一声,连忙上前搀扶,却在那人抬头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
烛光摇曳间,那张脸虽沾满尘土与血污,却依旧难掩其惊艳绝伦的轮廓。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,只是此刻那双原本深邃如潭的眼眸中,正闪烁着痛苦与迷离交织的光芒。更让苏清婉心跳漏了一拍的是,此人腰间的玉佩——那块雕刻着九龙戏珠、象征着极高权贵的羊脂白玉,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在烛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是大将军萧御!当朝最年轻、最不可一世的靖王!
苏清婉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双腿发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在这深夜,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竟会狼狈不堪地闯入她这狭小的医馆。
萧御显然情况危急,他死死捂着左腹,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迹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他抬头看向苏清婉,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虚弱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医……药……”
苏清婉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。救人如救火,此刻容不得她多想。她迅速将萧御扶到榻上,示意他躺好,随即从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和止血散。
“王爷请忍耐,”苏清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尽管她的手心已全是冷汗,“伤口在腹部,似乎有内伤,我先为您止血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剪开萧御的衣襟,那一瞬间,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宽阔坚实的胸膛,以及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。萧御浑身肌肉紧绷,额头上青筋暴起,却硬是一声未吭,只是那双眸子紧紧盯着苏清婉,仿佛要将她看穿。
苏清婉不敢怠慢,指尖轻点,几枚银针迅速刺入萧御身上的几个大穴,以封住血脉,防止失血过多。随后,她将止血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然而,就在她处理伤口深处时,萧御因疼痛而剧烈颤抖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挺起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。
苏清婉的手肘不慎碰到了萧御滚烫的胸膛,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。她下意识想要后退,却因重心不稳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慌乱中,她的手掌按在了萧御的腰侧,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紧绷的腹肌,而萧御的手臂也顺势揽住了她的腰,以防她摔倒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苏清婉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,心跳如擂鼓般剧烈。她能清晰地闻到萧御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味与冷冽香气的味道,也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滚烫体温。萧御的目光深邃而复杂,带着几分震惊、审视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暗涌。他显然没料到,在这个狼狈的时刻,竟会落入一个女子的怀中,且她的手,正放肆地停在他的腰际。
“你……”萧御喉咙滚动,声音低沉而危险,“你在做什么?”
苏清婉如梦初醒,连忙收回手,站起身来,低着头不敢看他,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。“对、对不起,王爷,我……我只是想为您包扎伤口,不小心……”
萧御眯了眯眼,并未立刻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,反而微微用力,将她禁锢在怀中。他的气息喷洒在苏清婉的耳畔,带着一丝戏谑与侵略性:“不小心?苏姑娘这‘不小心’,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。”
苏清婉浑身一僵,抬头惊愕地看着他。他竟知道她的名字?
萧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听雨轩的苏大夫,太医院院判苏老先生的独女,苏清婉。没想到,本王受伤,竟是你来诊治。这缘分,倒是奇妙。”
苏清婉心中一凛,他不仅知道她是谁,还知道她的身份。在这个敏感的时刻,被靖王盯上,究竟是福是祸?
萧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,缓缓松开了手,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。他看着苏清婉慌乱却强作镇定的模样,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“包扎完了?”他问道,声音虽仍带着虚弱,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。
“完……完了。”苏清婉点点头,迅速退后几步,拉开距离,“王爷,伤口需静养,切勿剧烈运动。这几日饮食清淡,切勿沾水。”
萧御点了点头,挣扎着想要起身。苏清婉连忙上前扶住他,却在搀扶间再次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。这一次,萧御没有再调侃,而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紧紧扣住她纤细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不容挣脱。
“苏姑娘,”萧御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今日之事,本王记住了。你救了我,本王自会报答。但这‘非礼’之误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苏姑娘,你可要想好如何向本王交代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,在苏清婉的搀扶下,一步步走向门口。夜风依旧寒冷,但苏清婉却觉得屋内温暖得有些令人窒息。她望着萧御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与期待。
这场误碰,究竟会引来怎样的风暴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从今夜起,她平静的生活,恐怕要彻底打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