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嘢王4

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开来,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油彩。九龙城寨的旧巷子里,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廉价香烟和炸鱼的香气。阿豪蹲在“万通古董店”那扇斑驳的木门前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铜钱边缘已经磨得发亮,正中间方孔里透出的微光,映照着他那张写满疲惫却难掩精明的脸。

“豪哥,今晚这单生意,可是要命的。”身后的阿强声音发颤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开山刀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是阿豪的跟班,胆子小,但胜在手脚勤快,除了怕鬼,什么活都敢接。

阿豪没回头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怕什么?咱们做的是‘玩嘢’的生意,不是干杀人的勾当。只要东西到手,钱两清,谁也不认识谁。”

所谓“玩嘢”,在江湖上是个晦涩的词。外人以为这是搞破坏、捣乱,但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,玩嘢指的是收殓那些不该留在这个世上的“东西”,或者替那些有求不得、怨难平的人,完成最后的执念。这是一种游走在阴阳交界处的灰色行当,赚的是胆识钱,也是良心钱。

今晚的目标,是一枚传说中的“镇魂钉”。传闻这枚钉子钉过怨气最重的一具尸首,持有者能听见亡者的低语。买家是个神秘的富商,出价五十万港币,只要真货。对于阿豪来说,钱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那枚钉子背后的秘密——据说,它指向城寨深处一栋早已废弃的钟楼。

两人猫着腰,穿过狭窄曲折的巷道。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难行,每一块石板下似乎都藏着看不见的眼睛。阿豪点燃一支烟,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他记得老师父说过,玩嘢王之所以为“王”,不是因为他手段高强,而是因为他懂得“度”。过犹不及,贪多嚼不烂,玩嘢若是过了头,玩弄的就不再是别人,而是自己。

钟楼就在前方,像一具巨大的骸骨矗立在夜色中。窗户破碎,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空洞的眼眶,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。阿强咽了口唾沫,低声说:“豪哥,要不……咱们再想想?这地方邪门得很,我刚才看见窗户里有影子在动。”

“影子?”阿豪挑眉,将烟头弹向黑暗,“城寨里谁没影子?那是风吹窗帘。”

虽然嘴上这么说,阿豪的心跳也不由得加速。他掏出那枚铜钱,在指尖快速翻转。这是师父传下来的“问事钱”,铜钱落地,正反决定吉凶。如果正面朝上,说明今夜可进;反面朝上,必须立刻撤退。

铜钱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,然后“叮”的一声,落在积水的石阶上。

阿豪凑过去一看,脸色骤变。

正面朝上。

“看来老天爷也看好这单生意。”阿豪强压下心中的不安,对阿强挥了挥手,“进去。”

推开沉重的铁门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灰尘在月光下飞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。大厅中央,有一座巨大的石台,上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道深深的划痕。

“钉子在哪?”阿强四处张望,声音在颤抖。

阿豪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被石台后面的一面镜子吸引。那是一面古老的全身镜,镜框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。镜面虽然蒙尘,却依然能映出人的倒影。

突然,镜子里的阿豪,动了一下。

真正的阿豪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但镜子里的那个“阿豪”,却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阿豪的脚下。

阿豪低头,看见自己的脚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血字:‘回头是岸’。

“阿强,别过来!”阿豪大吼一声,一把将身后的阿强推开。

就在这一瞬间,镜子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抓住了阿豪的脚踝。那手冰冷刺骨,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。阿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拖拽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镜子方向滑去。

“豪哥!”阿强吓得魂飞魄散,挥舞着开山刀砍向镜子。刀刃砍在镜面上,却像砍在棉花上,毫无声响,反而被镜面吞噬了进去。

阿豪拼命挣扎,手指在石板上抓出深深的血痕。他意识到,这不是普通的鬼魂作祟,这是有人设下的“局”。这枚镇魂钉,根本不是用来交易的,而是用来祭品的。

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阿豪想起了师父的教诲:玩嘢,玩的是心。心若不正,必被心魔所噬。

他停止了挣扎,反而闭上双眼,深吸一口气,在心中默念起那首古老的安魂咒。他的表情从惊恐转为平静,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标志性的玩味笑容。

“你想玩,我就陪你玩到底。”阿豪在心里说道。

当他的意识彻底平静下来时,那只冰冷的手竟然松开了。阿豪猛地睁开眼,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,狠狠砸向镜面。

“啪!”

镜子碎裂,无数碎片散落一地。那只苍白的手随之消散在空气中。

大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月光透过破碎的屋顶洒下来,照在石台上。那里,静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铁钉,散发着幽幽的寒气。

阿豪喘着粗气,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阿强瘫坐在地上,浑身湿透,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。

“拿走吧,豪哥。这钱……我不要了。”阿强声音沙哑。

阿豪走过去,捡起那枚镇魂钉,看了看,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
“这玩意儿太沉,压手。”阿豪笑了笑,拉着还在发懵的阿强往外走,“走吧,今晚请客,去吃碗云吞面。加蛋,加肠。”

走出钟楼,雨已经停了。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,城市即将苏醒。阿豪点燃最后一支烟,看着烟雾在晨光中消散。他知道,今晚过后,江湖上又少了一个想玩弄生死的人,而他自己,依然是那个在刀尖上跳舞的玩嘢王。

只是,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,发现那枚铜钱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
“看来,下次得换枚新的了。”他轻声自语,身影消失在晨曦的迷雾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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