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,像极了那些过曝的显卡显存。林默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人体工学椅上,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庞。耳机里传来的不是背景音乐,而是电流通过劣质麦克风时特有的嘶嘶声,那是他此刻唯一的陪伴。直播间的人数显示为“1”,除了他自己,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诡异的深夜,点开那个名为“玩蛇TV”的频道。
但这正是“玩蛇TV”的魅力所在,或者说,是它的诅咒。
林默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出一串清脆的声响,屏幕上,一条像素风格的绿色蟒蛇正缓缓游过草丛。这不是普通的复古游戏,也不是什么怀旧模拟器。这是他在三年前偶然从暗网深处下载到的一个名为“Ouroboros”的源代码,经过他无数个日夜的逆向工程,硬生生改造成现在的样子。规则很简单:玩家控制蛇,吃掉光点,身体变长。但当蛇的长度达到一定程度,或者玩家在特定时间内未能完成指定动作,屏幕里的蛇就会“回头”。
不是那种游戏机制里的死亡回放,而是真正的回头。那双由代码构成的、没有瞳孔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,会死死地盯着屏幕外的玩家。
“今晚,我要挑战极限长度。”林默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,确保能拍到他的半张脸和那块布满灰尘的显示器。直播间依然只有一个人,那个ID是“匿名访客”的家伙,已经连续观看了他整整一百个小时,却从未发过一条弹幕。
随着游戏进程的开始,绿色的蛇身在黑色的网格背景中蜿蜒前行。林默的呼吸逐渐平稳,手指的动作变得如同精密仪器般准确。吃、加速、转弯。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,仿佛他已经与这条数字化的蟒蛇融为一体。屏幕右上角的分数不断跳动,从一千到五千,再到一万。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凝重起来,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。
当分数达到五万时,异变突生。
林默正打算进行一次高风险的“S”型转弯以收集散落在边缘的高分道具,突然,屏幕上的画面卡顿了一瞬。紧接着,那条原本温顺的绿色蛇身猛地僵直,然后,缓缓地、不可思议地扭转了方向。它没有去吃最近的光点,而是朝着屏幕的中心游来,越来越大,占据了半个画面。
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,但他没有停止操作。他知道,这是程序的一个Bug,或者是某种隐藏的触发机制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试图通过指令强制终止进程。然而,键盘毫无反应。屏幕上的蛇已经游到了镜头前,那张由像素组成的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一个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来。不是电子合成音,而是一个低沉、阴冷,仿佛贴着耳膜说话的男人声音。林默浑身一震,猛地摘下耳机,但那个声音依然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,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他颤抖着手重新戴上耳机,屏幕上的蛇已经退去,恢复了正常游动的状态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。但直播间的弹幕区突然刷出了一行红色的字,来自那个一直沉默的“匿名访客”:
“它不喜欢被注视。”
林默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。他意识到,自己并不是在玩游戏,而是在被观察。那条蛇,或者说,那个隐藏在代码背后的意识,一直在看着他。每一次点击,每一次操作,都是在向它献祭自己的注意力。而他,为了追求直播效果,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流量,一步步走进了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“我不看。”林默咬着牙,闭上眼睛,试图切断视觉输入。他相信只要不看屏幕,连接就会断开。
然而,耳机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戏谑:“你以为闭上眼睛,我就看不见你了吗?你的恐惧,你的贪婪,你深夜里无处安放的孤独,都是我最美味的饲料。”
林默猛地睁开眼,发现屏幕上的游戏画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。而在黑屏的正中央,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,那是他从未编写过的代码:
“欢迎加入,玩蛇TV的下一任主播。”
就在这时,直播间的观众人数突然开始疯狂跳动。1,10,100,1000……数字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增长,最终定格在一个让他窒息的数字上。而弹幕区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红色文字淹没,那些文字不再是乱码,而是一个个重复的句子:
“看这里。”
“看这里。”
“看这里。”
林默想要关掉直播,想要拔掉电源,但他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椅子上。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重新回到了键盘上,开始自动输入指令。屏幕上的黑屏散去,出现了一个全新的界面,那是一个直播间的设置页面,而摄像头里显示的,不再是他的房间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黑暗中,无数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
他终于明白,“玩蛇TV”从来不是一个游戏频道,而是一个活物。它以人的精神为食,以直播为网,捕捉每一个在深夜里寻找刺激与关注的灵魂。而他,林默,不过是它漫长饥饿中,最新的一道点心。
耳机里传来了最后一声轻笑,随后,直播信号中断。
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那台电脑的风扇还在呼呼作响,仿佛在喘息,又仿佛在等待下一个猎物的到来。屏幕上的电源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这间狭小的出租屋,等待着黎明,或者永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