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午后,蝉鸣声嘶力竭,像是要把空气都撕裂开来。陈默坐在“旧时光”理发店的角落里,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,目光死死盯着屏幕里那段只有三十秒的视频。视频画质有些模糊,带着典型的手机前置摄像头那种诡异的广角畸变,但画面的内容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视频的背景正是这家理发店。镜头晃动得厉害,似乎拍摄者当时正躲在洗头区的帘子后面,或者更确切地说,是藏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脏毛巾后面。画面中,理发师阿豪正背对着镜头,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推剪,动作娴熟地给一位熟睡的老人修剪鬓角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,寻常到像是千万个平凡午后的复刻。直到视频的第十秒,阿豪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他并没有继续修剪,而是缓缓转过身,脸上挂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、扭曲而诡异的笑容。那笑容僵硬地扯动着嘴角,眼神空洞地望向镜头的方向——也就是毛巾堆的方向。接着,他抬起手,用那把沾满碎发的推剪,轻轻地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,仿佛在切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与此同时,背景音里传来了一声极轻、极细的叹息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又像是风吹过空瓶子的呜咽。
陈默猛地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理发店里空荡荡的,只有头顶老旧的吊扇在“吱呀吱呀”地转着,搅动着浑浊的空气。阿豪坐在对面的镜子前,正低头刷着手机,嘴角还挂着刚才视频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。听到陈默的目光,阿豪抬起头,眼神清澈无辜,仿佛刚才那段视频只是陈默的一场幻觉。
“陈哥,发什么呆呢?是不是我剪得不好?”阿豪的声音清脆悦耳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。
陈默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涩得厉害。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没,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有点热。”
“那就去外面吹吹风吧,别闷坏了脑子。”阿豪放下手机,拿起梳子,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自己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。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,手指穿过发丝的声音,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陈默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。他不敢再看阿豪,抓起外套,逃也似地冲出了理发店。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他想流泪,但他不敢闭眼。他掏出手机,再次点开那段视频。这一次,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:在视频的最后五秒,当阿豪做出那个诡异的手势时,背景里的镜子反射出了洗头区的景象。那里并没有人,但镜子里的毛巾堆上方,悬浮着一个模糊的黑影。那黑影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巨大的、不断开合的嘴,正在无声地尖叫。
陈默的手指颤抖着,想要删除视频,却发现文件属性变成了只读,且无法卸载。更可怕的是,他发现自己的手机相册里,多出了一张新的照片。照片的背景依然是理发店,但时间显示是现在。照片里,陈默正站在店门口,惊恐地回头望向店内,而阿豪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手里拿着那把推剪,正对着他的后颈。
“啊!”陈默惨叫一声,猛地回头。身后空无一人,只有熙熙攘攘的街道和匆匆走过的路人。他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这一定是恶作剧,一定是哪个黑客或者认识他的人搞的鬼。他必须回去问清楚,必须找出真相。
回到理发店时,天已经有些暗了。阿豪还在店里,正在擦拭镜子。看到陈默进来,他并没有惊讶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你回来了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机,将那段三十秒的视频怼到阿豪面前:“这是什么意思?你在拍什么?”
阿豪瞥了一眼视频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原来你看完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你认识我?你想干什么?”陈默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。
阿豪站起身,缓缓走向陈默。他的步伐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但在陈默听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。阿豪走到陈默面前,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一下陈默手中的手机屏幕。
“这段视频,不是我在拍。”阿豪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换了另一个人,“是你自己拍的。在你忘记的时候。”
陈默愣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:“你胡说……我明明一直拿着手机……”
“你记得你什么时候走进这家店的吗?”阿豪打断了他,眼神深邃如潭,“你记得你点了什么饮料吗?你记得你刚才和谁聊过天吗?”
陈默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他的记忆就像被割裂的胶片,中间有一段巨大的空白。他努力回想,却只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钻入他的脑海。
“理发店不仅仅是修剪头发的地方。”阿豪凑近陈默的耳边,轻声说道,“它也是修剪记忆的地方。有些人,想要忘记痛苦,所以来找我们。有些人,想要记住美好,也来找我们。而有些人……”阿豪的笑容再次浮现,这次更加灿烂,也更加恐怖,“他们想要窥探别人的秘密,于是,他们成了视频里的一部分。”
陈默想要后退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。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,周围的景象正在扭曲、旋转,就像那段视频里的镜头一样。他看到阿豪举起了那把推剪,但不是对着他的头,而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“三十秒,”阿豪轻声说道,“刚好够把你的一段记忆,剪辑进去。”
陈默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意识开始下沉,坠入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。在最后一刻,他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,自动播放着一段新的视频。视频里,是他自己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,眼神空洞,而阿豪正站在他身后,微笑着,举起了推剪。
视频结束,屏幕黑了下去。理发店里恢复了平静,只有吊扇还在“吱呀吱呀”地转着,仿佛在诉说着无数个被遗忘的故事。阿豪整理了一下衣领,转身走向镜子,开始擦拭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知道,下一个顾客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