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牌在暴雨中滋滋作响,仿佛一只濒死的眼球,勉强挤出几缕暗红色的光晕,勉强照亮了巷口那块斑驳的招牌——“琪琪布电影院”。
林默收起滴水的黑伞,抬头看了一眼那行扭曲的字体。这里的雨似乎永远下不完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爆米花混合着潮湿霉菌的味道。作为这座城市里唯一的“午夜放映员”,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诡异的静谧。但今晚不同,当那扇厚重的、贴着褪色海报的木门被推开时,门轴发出的不是熟悉的吱呀声,而是一声尖锐得令人牙酸的嘶鸣,像是某种活物在挣扎。
电影院的大厅空旷得有些过分。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整齐排列,却空无一人。只有前台那位永远低着头梳理长发的售票员琪琪布,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整理着并不存在的票根。她的头发乌黑浓密,一直垂到脚踝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到一抹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。
“今晚的场次,您确定要买吗?”琪琪布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。
林默点点头,目光扫过墙上的电子显示屏。上面没有电影名字,只有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:23:59:59。秒数正在缓慢倒数,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大厅里灯光的轻微闪烁。
“是《消失的第零帧》?”林默问。
琪琪布终于抬起头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高光,深不见底。“是的,林默先生。这是为您特别预留的座位,最后一排,正中间。”
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在这家电影院工作了三年,从未看过这部电影。这里的规矩他很清楚:午夜场放映的,从来都不是普通的胶片,而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、未解的谜团,或者是……死亡的前奏。
他掏出皱巴巴的纸币,琪琪布接过时,指尖冰凉刺骨。她撕下一张漆黑的票根,上面用血红色的墨水印着一个地址,正是林默自己现在的住址。
“请进,”琪琪布指了指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检票口木门,“电影即将开始,迟到的观众,会被永远留在幕布之后。”
林默握紧手中的票根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。
影厅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凝滞,尘埃在微弱的光束中飞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。巨大的银幕悬挂在前方,黑沉沉的,像是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。林默走向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置,坐下时,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叹息声。
突然,银幕亮了。
没有片头,没有字幕,画面直接切入一个熟悉的场景——那是林默的公寓。镜头正对着他的卧室,视角隐蔽而诡异。画面中的林默正坐在床边,神色慌张地看着窗外的大雨。
林默猛地站起身,环顾四周,却发现影厅里不知何时坐满了人。那些观众都穿着黑衣,戴着面具,面容模糊不清,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,整齐划一,如同某种仪式。
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倒带,林默看到“自己”从床上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紧接着,画面快进,雨越下越大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窗外那个站在雨中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长发湿透,贴在脸上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,伞面上印着“琪琪布电影院”的字样。她抬起头,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。
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。他认得那个笑容。那是琪琪布的笑容。
就在这时,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。不再是公寓,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扇门,门上挂着“琪琪布电影院”的牌子。画面中的“林默”正一步步走向那扇门,每走一步,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,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抽离。
“这不是电影,”林默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影厅里回荡,“这是监控。”
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观众,那些黑衣面具人依旧一动不动,但他们的面具下似乎传来了低语声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念诵着他的名字。
银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,这一次,镜头拉近,对准了那扇门的把手。一只手缓缓伸过来,握住了把手。那只手苍白、细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——那是琪琪布的手。
门开了。
影厅里的灯光瞬间熄灭,只剩下银幕发出的惨白光芒。林默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双手也开始变得透明,指尖甚至能看到影厅后排座椅的轮廓穿透而过。
“你终于来了,林默。”
一个声音从银幕后方传来,清晰得就像在他耳边低语。
“你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这部电影吗?”
林默想要尖叫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虚无。
“因为三年前,你走进这家电影院,就再也没有走出去。”琪琪布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戏谑,“你被困在了第零帧,成为了电影的一部分,成为了新的售票员。”
林默的记忆开始破碎重组。他想起来了,三年前那个雨夜,他也曾像现在这样,推开那扇门,走进这个影厅。他以为自己在看电影,其实,他一直在被观看。
银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那扇打开的门上,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。而在黑暗的尽头,坐着一个穿着黑裙、长发及腰的女人,正低着头,梳理着她的长发。
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意识开始模糊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银幕上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字:
“欢迎加入琪琪布电影院,第404号放映员。”
灯光重新亮起时,影厅里空无一人。
大厅里,琪琪布依旧坐在那张高高的柜台后,低着头梳理着她的长发。前台的座机响了,她拿起听筒,语气平静而机械:
“琪琪布电影院,您好,请问您需要观看什么电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