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都要漫长。
寒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西北这座灰扑扑的小城里反复刮擦着那些斑驳的砖墙。街面上的柏油路还没铺平,坑坑洼洼的地方积满了黑灰色的泥水,每当有红色的“解放牌”卡车轰隆隆地驶过,泥点便会像子弹一样飞溅到行人的裤脚上。
陈默站在国营第三棉纺厂的家属楼门口,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。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领口处的扣子已经松动,风往里灌,冻得他脖子生疼。但他不敢动,甚至不敢大口呼吸,只是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铁门,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今年他刚满十岁,在这个年代,十岁的孩子大多还在因为一块橡皮、一根冰棍儿争得面红耳赤,或者在放学路上被大孩子追着跑。但陈默不同,他的眼睛里总是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算计,仿佛他灵魂里住着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。
门开了。
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劣质雪花膏味道的气息涌了出来。紧接着,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中年女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。她是陈默的后妈,赵桂兰。
“陈默!你个赔钱货,站门口当门神啊?你爸喊你回去吃饭!再磨蹭,今晚别想吃肉!”赵桂兰手里拎着个塑料水桶,看到陈默那副木讷的样子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陈默低着头,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
他转身走进楼道,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楼梯上回响。二楼拐角处,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,那是他在这个家唯一的避风港,也是他噩梦的开始。
推开房门,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扑面而来。陈默的父亲陈建国正坐在一张掉漆的小方桌前,手里攥着一个玻璃杯,里面盛着二两散装白酒。桌上摆着一盘炒得发黑的土豆丝,还有一碗米饭,冒着热气。
“回来啦?”陈建国没抬头,只是闷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醉意和不耐烦,“坐。别在那杵着,像个木头似的。”
陈默默默地在小板凳上坐下。他看着那盘土豆丝,心里没有丝毫感激,只有麻木。在这个家里,吃饭是一种仪式,一种确认他低微地位的方式。父亲喝酒,他必须陪着,哪怕他只是个孩子,哪怕他滴酒不沾。
“听说……今天在学校又打架了?”陈建国突然开口,语气冷了下来。
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他当然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。昨天,班上的班长大刘抢了他的半块大白兔奶糖,还把他推倒在泥坑里。如果是以前的陈默,只会哭着跑回家告状,然后换来一顿更严厉的责骂。但现在的他,没有哭。他在放学后,用一块捡来的砖头,砸破了大刘的膝盖。
“是他先抢我的糖。”陈默平静地说道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酒杯被重重地摔在桌上,白酒溅了一地,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。陈建国猛地站起身,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,将他提了起来。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凑近陈默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:“谁让你动手的?谁让你长这么大胆子的?你想给老子惹祸是不是?你想让全厂的人都看笑话是不是?”
陈默被提得双脚离地,呼吸困难,但他的眼神依然没有波动。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求饶,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扭曲的面容。在那一瞬间,他仿佛透过父亲浑浊的眼睛,看到了自己未来二十年、三十年的命运——在这个闭塞的小城里,浑浑噩噩地活着,娶一个不爱的女人,生一个被家暴的孩子,然后在酒精和愤怒中度过余生,最终像一粒尘埃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。
不,绝不。
陈默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。既然重生回了这个混乱而粗粝的年代,既然他拥有了二十年的记忆,他就绝不允许自己再活成这副模样。
“爸,”陈默突然开口,声音因为窒息而显得有些扭曲,但却异常坚定,“我想读书。我想考大学。”
陈建国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他松开手,陈默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“读书?读什么书?读书能当饭吃吗?读书能给你换肉吃吗?”陈建国嗤笑一声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满杯,“你妈走得早,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不容易。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好好干活,长大了去厂里接班,那才是正经事。”
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看着父亲颓废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接班?去厂里做一个终日被机器轰鸣声包围、拿着一百多块钱工资、在酒桌上卑微陪笑的工人?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虽然瘦弱却骨节分明的手。这双手,在上一世碌碌无为,连给自己买一辆自行车都费劲。但这一世,他知道未来三十年中国发展的每一寸脉络。他知道哪一年的股票会暴涨,哪一年的房地产会起飞,哪一年的互联网会改变世界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,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奏响序曲。
陈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煤烟味和酒气强行压入肺腑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儿,也不再是那个随波逐流的少年。
他是陈默,生于1990年。
这个年份,在历史的长河中或许微不足道,但对于他来说,却是黄金时代的起点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走到桌前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米饭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米粒坚硬,硌得牙疼,但他吃得津津有味。
吃饱了,才有力气去改变这个世界。
吃完最后一口饭,陈默放下碗,对着依旧有些发愣的父亲鞠了一躬:“爸,我回房间写作业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那间狭小阴暗的小屋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将所有的屈辱、愤怒和不甘都锁在了门外。他爬上炕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破旧的英语字典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开始默记那些陌生的单词。
窗外,1990年的第一片雪花静静地飘落,覆盖了这座小城所有的肮脏与丑陋。而在这一片洁白之下,一颗种子正在悄然发芽,等待着春天的到来,等待着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大树,去拥抱那个即将爆发的、疯狂而热烈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