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的地下放映室里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只有那一束来自老式投影仪的惨白光束，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，强行剖开了黑暗，投射在对面那面斑驳脱落、布满霉点的白墙上。灰尘在光束中疯狂翻滚，如同无数被困住的幽灵。
林默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阴影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张早已泛黄、边缘卷曲的DVD光盘封套。封套上印着两个夸张的大字——《农场交易》，字体血红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廉价惊悚感。这是一部据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流出的“禁片”，没有导演署名，没有演员表，甚至没有正规发行的许可证。传闻中，看过的人要么疯了，要么失踪了，而林默之所以得到这张光盘，是因为他在整理已故叔父的遗物时，在书架最深处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，里面除了这张光盘，只有一张字条，上面用颤抖的字迹写着：“不要相信画面，要相信声音。”
“咔哒。”
随着他按下播放键，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，雪花点疯狂跳动，发出刺耳的电流声。林默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盯着屏幕。起初，画面是一片漆黑，紧接着，一阵单调、机械的拖拉机引擎轰鸣声响起，那声音沉重而压抑，仿佛直接碾压在人的心脏上。
画面缓缓亮起。那是一片广袤得有些失真的麦田，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，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。然而，在这幅看似田园牧歌般的景象下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镜头拉远，可以看到农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谷仓，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，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木板，像是一张张开等待吞噬的大嘴。
一个穿着褪色工装裤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，他背对着镜头，正在给一辆老旧的卡车加油。他的动作僵硬，每一次抬臂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。林默眯起眼睛，注意到男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黑线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，又像是皮肤下的血管爆裂留下的痕迹。
“交易……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电视扬声器里传来，不是旁白，而是像是有人贴着麦克风低语。林默猛地坐直身子，心跳加速。他想起叔父的字条——“不要相信画面，要相信声音。”
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剧烈抖动，那个加油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的脸模糊不清，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雾气笼罩，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，直勾勾地盯着镜头，不，是盯着屏幕前的林默。男人的嘴角慢慢上扬，露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，那笑容里没有喜悦，只有无尽的空虚和贪婪。
“这片土地不生产粮食，”那个声音继续说道，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杂音，“它生产记忆。你的童年，你的初恋，你最后一次哭泣的时刻，都可以换取一张进入谷仓的门票。”
林默感到一阵恶心头顶，他下意识地想要关掉电视，但手指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，无法动弹。他惊恐地发现，周围昏暗的房间开始发生变化。墙壁上的霉斑似乎活了过来，像藤蔓一样蔓延，编织成麦穗的形状。空气中的霉味逐渐被一股浓烈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泥土气息所取代。
电视里的那个男人开始走向镜头，每一步都踏在林默的心跳节奏上。当他的脸完全清晰时，林默发出一声窒息的尖叫。那张脸，竟然和他自己一模一样。不，不仅仅是一样，那是未来的他，眼神空洞，皮肤苍白如纸，脖子上那道黑线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的枷锁。
“你来了。”屏幕里的“林默”开口了，声音和电视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完全同步，“你终于来交易了。”
林默想要后退，想要逃离这个房间，但椅子仿佛长在了地板上。他眼睁睁地看着屏幕里的世界开始侵蚀现实。电视机的边框开始融化，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，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，浓烈到让他几乎窒息。
“看看你的脚下。”屏幕里的声音带着戏谑。
林默低下头，惊恐地发现，自己坐着的椅子下方，竟然长出了无数细小的麦苗，它们以惊人的速度生长，穿透地板，缠绕住他的脚踝，冰冷刺骨。他试图挣扎，但那些麦苗如同拥有意识的蛇，死死地缠住他的腿，越收越紧。
“交易规则很简单，”屏幕里的男人伸出一只手，手掌中捧着一颗鲜红的、还在跳动的东西，“用你的恐惧，交换你的自由。或者，用你的自由，交换永恒的沉睡。”
林默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耳边只剩下那单调的拖拉机轰鸣声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大，仿佛整个农场都要压下来。他看到屏幕里的男人将那颗东西递到镜头前，那是一颗眼球，瞳孔中倒映着林默惊恐万状的脸。
“选择吧，”那个声音变得遥远而飘忽，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，“或者，你从未真正拥有过选择权。”
就在林默即将陷入彻底黑暗的那一刻，电视屏幕突然黑了下去。
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嗡嗡作响，光束中灰尘依旧在飞舞。林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浑身被冷汗浸透，双腿颤抖不已。他低头看去，脚踝上并没有麦苗，只有地板上几滴不知何时滴落的咖啡渍。
是幻觉？还是电影？
他颤抖着手伸向电视，想要拔掉电源。就在手指触碰到开关的瞬间，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是光盘退出的声音。
林默僵硬地转过头，看向那台老旧的DVD播放器。托盘缓缓弹出，那张写着《农场交易》的光盘静静地躺在里面，封套上的血红色字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而在光盘的背面，原本空白的地方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字迹：
“交易完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