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的便利店,冷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,像是一只濒死昆虫的振翅。陈默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,手里攥着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廉价啤酒,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那台老旧的液晶显示器。屏幕上并没有播放任何新闻或电视剧,而是静止在一个漆黑如墨的画面中央,只有一行惨白的宋体字在缓缓跳动:《电影《牙医郝板栗》播放》。
这已经是第三晚了。
自从三天前那个雨夜,陈默在旧货市场淘回那台标着“绝版放映设备”的神秘投影仪后,这个诡异的标题就死死地钉在了他的屏幕上。没有片头,没有演职员表,甚至没有片名出现,只有这行字,以及随后准时响起的、令人牙酸的机械咀嚼声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声响从扬声器中传出,像是某种坚硬物体断裂的声音。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他很想关掉电源,拔掉插头,甚至砸碎这台机器,但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,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。这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病态好奇的心理,就像是被迫观看一场关于自己的凌迟手术。
屏幕上的黑色终于开始流动。
首先出现的是一只手。一只苍白、修长,指节分明的手,正握着一把造型古朴的牙科探针。探针的尖端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芒,轻轻敲击在某种陶瓷般的表面上,发出“叮、叮、叮”的有节奏声响。那声音并不刺耳,却直钻脑髓,让陈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紧接着,画面拉远。一间狭窄、昏暗的诊室出现在视野中。墙壁贴着泛黄的瓷砖,缝隙里满是黑垢。诊椅是那种老式的皮质躺椅,皮革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发黄的泡沫,像是一道道溃烂的伤口。
诊椅中央坐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胸前口袋插着几支钢笔,脸上戴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,镜片后的双眼浑浊而疲惫。他的头发稀疏,额头布满了深刻的皱纹,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,机械地擦拭着操作台上的金属器械。
陈默认出了这个人。或者说,他曾经见过这个人。在老家小镇的那家私人诊所里,在无数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午后,这个名叫郝板栗的牙医曾无数次坐在这里,对着像他一样的病人露出那种职业化却毫无温度的微笑。
“郝板栗……”陈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
屏幕中的郝板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光影,直接落在了陈默的视网膜上。那一瞬间,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仿佛自己不是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,而是躺在那张开裂的皮质躺椅上,嘴巴被张大口器强行撑开,视野是一片血红。
“陈默。”
郝板栗开口了。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,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响,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。他没有叫陈默的全名,而是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,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询问今天的天气。
“我……”陈默想要反驳,想要大喊“我不认识你”,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的左下第六颗磨牙,”郝板栗继续说道,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侧下颚,“从你十二岁那年摔断门牙开始,你就害怕看牙医。你讨厌那种钻头钻进牙髓的声音,讨厌那股焦糊味,更讨厌那种被完全剥夺尊严、只能被动接受摆布的无力感。”
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。这件连他心理咨询师都不曾完全知晓的童年创伤,竟然在这个深夜,被一个早已离开小镇、据说已经转行做了保险销售的牙医,如此精准地剖析出来。
“你逃了十年。”郝板栗站起身,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他拿起那把探针,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,然后指向屏幕外的陈默,“但你逃不掉。痛苦是有记忆的,陈默。它藏在你的牙神经里,藏在你的梦境里,每当你试图遗忘,它就会醒来。”
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。诊室的墙壁开始剥落,露出后面蠕动的血肉组织。郝板栗的脸部开始变形,那副圆框眼镜碎裂,眼眶中涌出黑色的液体。他手中的探针变得巨大,像是一柄长矛,缓缓逼近。
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。”郝板栗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,像是无数牙齿碰撞发出的噪音,“你坐在冰冷的灯光下,喝着变质的酒,逃避着生活,逃避着责任,就像逃避那颗早已坏死的牙齿。你以为只要不去看,问题就不存在?不,它在腐烂。从内部开始,悄无声息地吞噬你的根。”
陈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牙痛袭来。不是心理作用,而是真实的、尖锐的刺痛,从左下第六颗磨牙的位置炸开。他捂住脸颊,痛苦地蜷缩起身体。那疼痛如此真实,仿佛真的有钻头在他的牙洞里旋转,搅动着神经末梢。
“拔牙。”郝板栗冷冷地说道,“要么拔除痛苦,要么被痛苦吞噬。这是唯一的出路。”
随着这两个字落下,屏幕上的郝板栗猛地扑向镜头。画面瞬间被一片黑暗吞没,紧接着,那行惨白的宋体字再次浮现:《电影《牙医郝板栗》播放完毕》。
电流声戛然而止。
便利店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那台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呼呼作响,吹出带着热气的风。
陈默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衬衫。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颊,那里空空如也,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,只有冰凉的皮肤。然而,那种钻心的牙痛却依旧清晰存在,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他抬起头,看向屏幕。屏幕已经彻底黑了下去,映出他狼狈不堪的倒影。
“结束了吗?”他喃喃自语。
就在这时,投影机的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,红光再次亮起。那行白色的宋体字,再次缓缓跳动起来:
《电影《牙医郝板栗》播放》。
这一次,画面没有变黑。而是直接切入下一个场景。
这一次,出现在屏幕上的,不是郝板栗,而是陈默自己。
他看见屏幕中的自己,正站在一家豪华的牙科诊所里,穿着昂贵的西装,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。然而,当他张开嘴时,里面没有牙齿,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,无数细小的白色虫子从黑暗中涌出,爬满了他的脸……
陈默猛地站起身,椅子翻倒在地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他想要逃离,想要冲出便利店,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知道,这场电影才刚刚开始。而郝板栗,那个早已消失在记忆深处的牙医,正通过这台神秘的机器,一点一点地,拆解着他精心构建的伪装与现实。
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。雨滴敲打着玻璃,声音杂乱无章,像是无数颗牙齿在疯狂地啃噬着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