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场的气氛有些诡异。
这种诡异并非来自剧本里的恐怖情节，而是来自导演那张快要滴出水的黑脸，以及周围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。聚光灯刺得人眼睛生疼，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盒饭和焦虑汗水混合的味道。
“卡！再卡一次！”
导演王胖子把监视器往地上一摔，震得旁边的咖啡杯跳了一下。他指着站在舞台中央的林默，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：“林默，我让你哭，是那种撕心裂肺、痛彻心扉的哭！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？像个刚做完整形手术还没消肿的呆头鹅！再来一条，不行就滚蛋！”
林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捏皱的剧本。他是这部电影《最后的晚餐》的男主角，一个失去爱人的落魄画家。按照剧情，此刻他应该跪在雨中，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嚎啕大哭。
但林默只觉得尴尬。
不是因为演技难，而是因为这场戏的布景实在太囧了。为了节省预算，道具组找来的“雨水”其实是高压水枪喷出的自来水，凉飕飕地打在脸上，还要保持面部表情的扭曲和绝望，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行为艺术。更糟糕的是，为了营造浪漫又悲凉的氛围，剧组特意安排了一只真正的拉布拉多犬扮演“逝去的爱犬”。
此刻，这只名叫“旺财”的拉布拉多正趴在林默脚边，津津有味地啃着林默为了贴合角色而特意准备的“道具牛排”。
“旺财，别吃了！那是道具！”场务小妹急得跺脚。
旺财抬起头，吐出一块牛肉，无辜地看了林默一眼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调整情绪。他想起了自己试镜时的表现，想起了投资人苛刻的眼神，想起了这个月还没还完的花呗。他闭上眼，再睁开，试图挤出泪水。
然而，就在这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可能是刚才水枪的压力太大，连接水管的接口松动了。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高压水枪失控地指向了天空，随后像一条发狂的银龙，猛地喷涌而出。
水流并没有落在预定的“雨中”，而是直直地浇在了站在旁边的灯光师头上。灯光师惨叫一声，手中的反光板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，精准地扣在了正在啃牛排的旺财头上。
“汪！”旺财发出一声愤怒且懵逼的叫声，头顶着反光板，像戴了个锅盖，开始在原地转圈。
全场死寂。
王胖子导演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林默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：浑身湿透的灯光师捂着脑袋蹲在地上，头顶反光板疯狂转圈的拉布拉多，还有自己脸上混合着雨水、冷汗和不知为何流下的鼻涕。
按照常理，这一条废了。所有人都该停下来收拾残局，或者至少爆发出一阵尴尬的沉默。
但林默没有动。
在那一瞬间，一种奇异的冲动涌上心头。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水，也没有去扶快要滑倒的灯光师。他只是缓缓蹲下身，无视了头顶还在旋转的反光板狗，伸出颤抖的手，轻轻摸了摸旺财湿漉漉的脑袋。
他的眼神空洞而深邃，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
“它走了，”林默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，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，“就像这雨，像这水，像这该死的反光板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神空洞地望向镜头，那一刻，他眼中的绝望不再是表演出来的，而是源于对这个世界荒谬本质的深刻认知。
王胖子导演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没有喊卡。
他颤抖着举起手，示意摄影机继续转动。周围的摄影师也愣住了，纷纷屏住呼吸，记录下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幕。
林默继续说着台词，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破碎。他一边说着，一边看着旺财顶着反光板摔倒，然后爬起来，又摔倒。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滑稽的悲剧感。
“我画了一辈子的画，却画不出你的样子……”林默喃喃自语，泪水终于滑落，但这泪水不再是为了艺术，而是为了这操蛋的生活。
镜头推进，特写。
林默的脸上挂着水珠，眼神却亮得吓人。那是一种在极致尴尬中爆发出的生命力，一种在囧境中挣扎求存的真实感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林默终于结束了独白。他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仿佛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。
片场依旧安静。
王胖子慢慢走到林默面前，蹲下身，捡起地上那半块被旺财啃过的牛排，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林默。
“好。”
王胖子只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他转身，对着全场喊道：“收工！今晚加鸡腿！给那只狗加双份！”
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，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。
林默瘫在泥水里，看着天空。雨还在下，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“林默，你刚才那眼神……”副导演凑过来，一脸崇拜，“太绝了！那种在荒诞中寻求意义的绝望，简直是奥斯卡级别的！”
林默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奥斯卡级别的表演。那只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生活这一连串囧事时，最真实的反应。当荒诞成为常态，哭泣就成了最无力的抗议，而沉默和苦笑，才是唯一的出路。
第二天，电影《最后的晚餐》的预告片放出。
那个头顶反光板转圈的金毛，和那个在雨中苦笑的特写镜头，成了全片最火的片段。网友们在评论区疯狂刷屏：
“笑死，这什么神剧情？”
“男主眼神戏封神了，感觉他经历了什么。”
“那个狗好抢镜，求名字。”
“太囧了，但是莫名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？”
王胖子看着后台飙升的数据，点了一根烟，眯着眼对身边的制片人说：“这戏，能火。这林默，有点东西。虽然过程囧得让人想死，但结果，真香。”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林默正坐在出租屋里，吃着泡面。他的手机响了，是新的邀约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，苦笑一声，回复道：“好的，随时待命。”
他知道，下一个片场，或许还有更囧的事情在等着他。但生活嘛，不就是在一地鸡毛中，努力寻找那一根可以做成掸子的鸡毛吗？
他吃完最后一口面，喝光了汤，起身走向镜子。镜子里的人，黑眼圈浓重，头发凌乱，但眼神坚定。
“准备下一场囧剧吧。”他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