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出租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,粘稠得让人窒息。林远缩在电竞椅里,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打在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,眼窝深陷,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。显示器上,《永恒之境》的游戏界面依旧停留在角色创建环节,那个穿着新手布衣的虚拟角色正百无聊赖地原地踏步,而现实中的林远,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迈出过这扇房门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微信对话框里,死党胖子发来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刷屏:“远哥,你人呢?死了没?咱们下周的副本你不管了?”、“我妈问我为什么最近总看见你在朋友圈点赞却不说话”、“再不出来我就报警了,真的,我连警察叔叔的电话都存好了”。林远盯着那些跳动的文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微微颤抖,却迟迟按不下任何一个按键。他并非不想回,而是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锁住了,连最简单的“我没事”三个字,都要调动全身仅剩的力气才能挤出来。
窗帘拉得严丝合缝,连一丝晨光都透不进来。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泡面汤汁、陈旧衣物和长期不通风的霉味。林远感到喉咙干渴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一整天,但他宁愿去喝那杯已经凉透、表面结了一层油腻薄膜的可乐,也不愿意起身去厨房倒水。起身,意味着要离开这张椅子,意味着要面对客厅里堆积如山的快递盒,意味着要穿过那条昏暗狭窄的走廊去开门,更意味着……他要重新面对外面那个光怪陆离、充满期待与审视的世界。
“不就是没去面试吗?不就是分手了吗?不就是被导师批评了吗?”林远对着空气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他把头埋进膝盖,双手死死抓着头发。这种自我封闭的状态,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,将他所有的社交欲望、羞耻感和恐惧统统吞噬。他害怕开门,因为门后可能站着推销员、房东、甚至是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、如今却觉得无颜面对的同学朋友。他害怕社交,因为每一次眼神的交汇、每一句无心的问候,都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被审判,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,是个逃兵。
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。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,或是楼下流浪猫凄厉的叫声,都显得那么遥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永远在原地踏步的游戏角色,忽然觉得那就像是他自己。他被困在了一个名为“自我”的副本里,周围是无尽的迷雾,找不到出口,也找不到队友。他试图操作鼠标点击“退出游戏”,但系统提示“网络连接不稳定”,就像他现在与这个世界的连接一样,脆弱且时断时续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剧烈的敲门声突然响起,震得门框嗡嗡作响。“林远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是房东大妈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林远浑身一颤,像一只受惊的蜗牛,瞬间缩得更紧了。他不敢应声,生怕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状态。敲门声持续了十分钟,伴随着房东大妈的咒骂和最后警告要断水电的怒吼,才渐渐平息。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,但这死寂比之前的沉默更加沉重,压得林远喘不过气来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上。那是半年前朋友送的,当时他满心欢喜地把它放在书桌上,每天精心照料。如今,叶片枯黄脱落,根茎干瘪发黑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林远盯着那具空壳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他以为只要躲在这里,只要不走出去,那些失败、那些尴尬、那些痛苦就会像灰尘一样慢慢落定,最终被遗忘。但他错了,时间并没有治愈他,反而让伤口在阴暗潮湿中溃烂、发酵,滋生出名为“逃避”的霉菌。
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,打破了内心的僵局。饥饿感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理智。林远看了一眼桌上那桶剩下的泡面,又看了一眼那瓶可乐,最终,他的目光移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。门缝底下,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,那是楼道声控灯的光。那光线很淡,很弱,却真实地存在着,提醒着他,外面还有光,还有空气,还有活着的可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肺部因为长时间的停滞而发出轻微的刺痛。他颤抖着手,伸向鼠标,关掉了游戏界面。屏幕黑下去的瞬间,房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,但他没有感到恐惧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。他站起身,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,仿佛生锈的机器重新被强行启动。他走到门前,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,停顿了几秒。
门后是未知的世界,可能是尴尬的邻居,可能是冰冷的现实,也可能是久违的善意。但无论如何,他必须走出去。因为留在原地,只会让那株枯死的绿萝继续枯萎,只会让那个虚拟的角色永远原地踏步。林远闭上眼睛,用力拧动了门把手。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锁弹开,一股带着灰尘味的冷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他脸上积攒已久的阴霾。他推开门,眯起眼睛,迎着那微弱却坚定的楼道灯光,一步一步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