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江城的雨总是下得毫无章法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老旧居民楼的铁皮窗沿上。林远推开1204室的门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陈旧中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。这是“病勤楼栋”最典型的味道,也是他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的习惯。
“病勤”,是这栋楼独有的黑话。住在这里的人,要么是身体被掏空的过劳社畜,要么是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行者。1-12,代表楼层,也代表某种不可言说的状态。未增减,则是物业群里每天雷打不动的打卡内容,仿佛只要数字不变,生活就不会彻底崩塌。
林远脱下湿透的风衣,挂在玄关那根摇摇欲坠的挂钩上。挂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,仿佛在抗议这栋楼日益沉重的负担。他走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眼窝深陷、脸色苍白的男人。三年了,他的体重从一百四十斤掉到了一百一十斤,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上的青筋。但他不敢停,一旦停下,那股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就会吞噬他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物业群的消息。
“1-12未增减。”
紧接着,二楼的王阿姨回复:“1-12未增减,但我家的漏水好像变多了。”
三楼的考研学生回复:“1-12未增减,但我又做噩梦了。”
五楼的失业大叔回复:“1-12未增减,烟抽完了。”
林远冷笑一声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没有按下回复键。在这个群里,没有人关心真正的痛苦,大家只是通过重复这句咒语般的口号,来确认自己还活着,确认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乱套。这是一种集体性的癔症,也是一种脆弱的平衡。
他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盒过期三天的牛奶。牛奶已经结块,散发着酸腐的气息。林远没有丝毫犹豫,仰头灌了下去。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。他知道自己在慢性自杀,但他更害怕的是“变化”。在这栋楼里,任何变化都意味着灾难。上个月,7楼的那个女孩突然搬走了,没有通知任何人,也没有退租。第二天,物业贴出了一张告示,说房子要重新装修,租金涨了两百。从那以后,1-12未增减的打卡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林远坐回沙发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阴森可怖。他是这家小公司的数据分析师,工作内容枯燥而繁重。今晚,他需要完成一份季度报表,如果完不成,下个月的绩效就是C,而在这个公司,C意味着裁员。
屏幕上的数据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爬满了他的视网膜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。这时,楼道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是拖着沉重的步伐。
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脚步声停在了12楼的楼梯口。紧接着,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,像是钥匙串掉在了地上。
“谁?”林远轻声问道,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雨声,依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。
林远站起身,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投射出扭曲的影子。在12楼的拐角处,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,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滴落,在积水中溅起微小的水花。
林远认出了那件雨衣。那是住在1102室的独居老人老陈的。老陈上周刚被送进医院,说是突发心脏病。
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。林远后退两步,背靠墙壁,冷汗浸透了衬衫。他想起昨天在电梯里遇到的邻居,那个邻居笑着对他说:“小林啊,这栋楼风水不好,住久了人会变傻。”当时他只当是玩笑,此刻却觉得这句话如雷贯耳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“1-12未增减。”
这次发消息的是物业经理。
林远颤抖着手点开聊天框,看到经理发了一张照片。照片是监控截图,画面模糊不清,但能依稀辨认出,那个站在12楼拐角的灰色身影,正是他自己。
林远猛地回头,看向身后的客厅。空无一人。
他再次看向手机,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零五分。而刚才他透过猫眼看到的时间,是三点零四分。
难道……刚才走出去的人,是鬼魂?还是说,这栋楼里的时间,根本就不是线性的?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,他扶住墙壁,勉强站稳。他想起这栋楼的另一个传说:如果你听到1-12未增减的打卡声,千万不要回头,否则你会成为那个“未增减”的一部分。
就在这时,楼道里的感应灯彻底熄灭了。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将林远包围。他听到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,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来到了1204室的门口。
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,清晰得如同炸雷。
林远想要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发现它们正在变得透明,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。他低头看去,发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变成数据流,一个个绿色的代码从他的皮肤下浮现,最终汇入那台还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中。
屏幕上的报表完成了。
标题栏自动输入了一行字:《病勤楼栋1-12未增减》。
林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。他终于明白,所谓“未增减”,不是指人数的不变,而是指灵魂的静止。在这栋楼里,每个人都是一段被困在循环里的代码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直到被彻底格式化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窗户,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葬礼伴奏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城的高楼大厦上。物业群里依旧热闹。
“1-12未增减。”
“1-12未增减。”
“1-12未增减。”
没有人注意到,1204室的门锁上,多了一把生锈的铜钥匙。而在楼下的垃圾堆旁,一件湿透的风衣静静地躺着,上面沾满了泥点和灰尘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倾听的故事。
林远消失了,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。但在这栋病勤的楼里,这样的消失,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。毕竟,1-12未增减,一切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