痒婚

窗外的雨下得缠绵悱恻,敲打在落地窗上,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,像极了此刻苏浅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烦躁。她坐在昏暗的客厅沙发上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对面,顾延之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,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冷冽如冰,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结婚三年、如今却形同陌路的妻子,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
“签字吧。”顾延之的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这三年,你尽到了妻子的本分,我也不会亏待你。财产分割按协议来,孩子归我,你随时可以探视。”

苏浅抬起头,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、如今却只让她感到彻骨寒意的男人。痒,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。不是撕心裂肺的痛,也不是轰轰烈烈的恨,而是像有一群蚂蚁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爬行,啃噬着尊严,磨蹭着记忆,让人抓狂却又无处着力。这就是他们的婚姻,一场漫长而隐秘的瘙痒。

“顾延之,我们之间,真的连一句‘对不起’或者‘谢谢’都省了吗?”苏浅的声音有些哑,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,尽管内心早已溃不成军。

顾延之动作一顿,抬眼看了她一下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疲惫,有冷漠,或许还有一丝苏浅看不懂的压抑。但他很快移开视线,重新低下头看表:“苏浅,别做这些无意义的挣扎。我们需要的是冷静,是结束这种互相折磨的状态。签字,对你我都好。”

“互相折磨?”苏浅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,“原来在你眼里,这三年的相敬如宾,是折磨?”
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仰视的男人。顾延之比她高出一个头,气场强大得让人窒息,但此刻在苏浅眼里,他只是一个被困在规矩和利益牢笼里的囚徒。她伸出手,并没有去拿那份协议书,而是轻轻抚上他冰凉的侧脸。

顾延之浑身一僵,下意识想要后退,却被苏浅按住了肩膀。她的指尖透过衬衫布料,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。

“你知道吗?每次你这样高高在上地施舍怜悯,或者冷冰冰地划定界限,我心里就痒得难受。”苏浅凑近他,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畔,语气轻柔却带着钩子,“我想撕碎这层虚伪的平静,我想看你失控,看你愤怒,看你哪怕对我发一次火,证明你心里还有我,哪怕是一丝恨意。”

顾延之的瞳孔微微收缩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猛地抓住苏浅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苏浅吃痛地闷哼一声,却没有退缩,反而迎上了他骤然变得深邃危险的目光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雨声似乎远去了,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。

“苏浅,你这是在玩火。”顾延之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
“那就烧起来啊。”苏浅倔强地回视,眼底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,“既然这婚姻像是一场治不好的痒,不如干脆把它挠破,看看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。”

顾延之盯着她看了许久,最终,他松开了手,但身体却没有退后。他伸出手,粗暴地将苏浅拉近,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。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,力道大得让她头皮发麻,却又不自觉地加重了那份占有欲。
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?就能让我改变主意?”顾延之冷笑一声,眼底却是一片翻涌的暗潮,“苏浅,你太天真了。这场婚姻从头到尾,从一开始就是交易。你为了苏家的面子,我为了顾家的稳定。现在,交易结束,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对你有感情?”
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地扎进苏浅的心脏。可是,奇怪的是,疼痛过后,那股瘙痒感却似乎消退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。

“好,既然你是这么想的。”苏浅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漠,“那这份协议,我签。”

她抓起桌上的笔,在协议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某种终结的丧钟。

签完字,她将协议书推到顾延之面前,转身走向玄关。脚步很稳,背挺得很直,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根本不是她。

“苏浅。”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,顾延之突然叫住了她。

苏浅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今晚的雨很大,你的车……”顾延之的声音有些迟疑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我让司机送你回去。”

苏浅的背影僵硬了一瞬,随即,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看吧,这就是顾延之,哪怕到了最后一刻,他依然要维持他那完美的、无懈可击的绅士风度,连分手都要安排得井井有条,连关心都要显得那么冠冕堂皇。

“不必了。”苏浅淡淡地说道,声音清冷,“我自己有车。顾延之,从今往后,山水不相逢,莫问旧人长与短。”

说完,她拉开门,走进了漫天风雨中。

门被重重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雨声,也隔绝了那个生活了三年的空间。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,无情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。

顾延之站在原地,看着紧闭的房门,久久未动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签好字的协议书,指尖轻轻摩挲着“苏浅”那两个签名。纸张的边缘很锋利,划破了他的指腹,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。

他并不觉得疼,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像是被挖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。那种熟悉的、令人抓狂的瘙痒感,再次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,都要难以忍受。

他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雨中那个渺小的身影撑起伞,一步步走向车库。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也模糊了回忆的轮廓。他想起三年前婚礼上,苏浅穿着洁白的婚纱,满脸幸福地看着他;想起无数个深夜,她为他留的一盏灯;想起她生病时,他笨拙地照顾她的样子。

原来,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子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长进了他的骨血里。如今要剥离,怎么可能不痛?

顾延之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开始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这场名为“痒婚”的闹剧,终于落幕,留下的,只有无尽的空虚和难以言说的悔恨。

窗外的雨,下得更大了。

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

阅读设置 ×

超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