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雪未消,冬日的寒气顺着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屋内。顾清舟坐在床沿,手里捏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的药汤已经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垂着眼,目光死死盯着那碗黑褐色的液体,眉头微蹙,仿佛在思考什么极难解的数学题,又像是在回忆某种早已遗失的记忆。
“夫君,该喝药了。”
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,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激起千层浪。苏婉站起身,轻轻走到他面前,伸手去接那只碗。顾清舟却猛地缩回手,动作快得惊人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抬起头,那双曾经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空洞而茫然,直直地盯着苏婉,嘴角竟扯出一个天真而痴傻的笑容:“你是谁?为何站在我床边?”
苏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这就是他。那个曾在朝堂之上意气风发、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顾相公,如今只剩下这副痴傻躯壳。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寒,不仅烧坏了他的脑子,也烧断了苏婉所有的指望。
“我是婉儿。”苏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的酸涩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,“我是你的妻子。这药是你每日必喝的,喝了身子才能好起来。”
顾清舟歪了歪头,眼神聚焦了片刻,似乎在努力辨认面前这个女子。他忽然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苏婉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停住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。“婉儿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,“婉儿好看。婉儿给阿舟唱歌。”
苏婉眼眶一热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阿舟,这是他们定情时他起的昵称。原来,他并未完全忘记。
她强忍着悲痛,端起那碗凉透的药,舀起一勺,吹了又吹,直到温度适宜,才送到顾清舟嘴边。顾清舟乖乖张嘴喝下,眉头紧皱,满脸苦色,却又乖巧地眨了眨眼,似乎在等她的夸奖。苏婉从袖中掏出一颗蜜饯,塞进他嘴里,看着他脸上瞬间绽放出的孩童般的笑容,心中的苦涩稍稍缓解。
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。顾清舟时而清醒片刻,时而陷入混沌。清醒时,他会沉默地坐在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海棠树,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慌;混沌时,他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,追着一只飞过的蝴蝶满屋子跑,嘴里喊着“抓到了,抓到了”。
苏婉从不厌烦。她变着法子给他做爱吃的糕点,绣他曾经最喜欢的云纹披风,甚至学着唱他们年轻时最爱听的曲子。她相信,只要她足够好,只要她不离不弃,总有一天能唤醒他沉睡的灵魂。
然而,村里的流言蜚语却像毒蛇一样缠绕而来。“苏家那媳妇真是傻,守着个废人过日子,还不如找个活人过日子。”“顾清舟脑子坏了,是个无底洞,苏婉这青春年华,全都喂了狗了。”
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苏婉的心里,但她从未在顾清舟面前提起半个字。她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,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世间所有的恶意与寒冷。
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。
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将屋内照得惨白。顾清舟突然从床上惊醒,浑身冷汗淋漓。他死死抓着苏婉的衣袖,指节泛白,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慌乱。“婉儿,别走……别离开我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,像个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幼兽。
苏婉心软得一塌糊涂,她躺在他身边,将他紧紧搂在怀里,轻声安抚:“我不走,我一直都在。”
就在苏婉以为一切都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时,顾清舟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。他缓缓抬起头,眼中的混沌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与绝望。他看着苏婉,声音低沉而颤抖:“婉儿,我梦见你了。梦见你在哭,梦见你走了。”
苏婉愣住了,心跳如雷鼓。这是三年来,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情感,也是第一次主动提起离别。
“阿舟……”她刚想开口,却见顾清舟突然坐起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泛黄的信笺。那是他昏迷前写的,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。
“我并非真的痴傻。”顾清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割在苏婉的心上,“我是装疯卖傻。朝堂之上,党争激烈,我若清醒,必死无疑。只有变得毫无价值,才能活下去,才能保护你。”
苏婉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原来,这三年的陪伴,三年的悉心照料,在他眼里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?
顾清舟看着她震惊的表情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。他伸出手,想要抚摸她的脸,却被苏婉下意识躲开。这一躲,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伪装。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顾清舟苦笑一声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“我确实病了,风寒是真的,但脑子没坏。我只是……不敢让你看到我死的样子。我想让你活着,哪怕只是恨着我,也好过看着我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。”
窗外,雷声渐歇,雨势渐小。屋内,两人相对无言,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。苏婉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心中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心疼。
她缓缓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。
“顾清舟,你真是个傻子。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哽咽,“就算你清醒了,我也绝不会离开你。”
顾清舟怔怔地看着她,眼中的光芒重新亮起,比窗外的星光还要璀璨。他知道,这场漫长的冬夜,终于要过去了。而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