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漫长而黏腻,青石板巷弄里渗着洗不净的霉味。
沈清舟推开“醉仙楼”后门的木门时,檐角的雨滴正砸在他的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并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站在阴影里,目光幽幽地盯着二楼那扇半掩的窗。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在对着铜镜描眉。那动作轻缓得有些诡异,仿佛每一笔都刻着某种古老的诅咒。
这就是《白面妖》里的主角,或者说,是今晚猎物。
沈清舟整理了一下衣领,将一把折扇别在腰间,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、温文尔雅的笑意。他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戏子,扮相极美,尤其是那张脸,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,眼角有一颗泪痣,笑起来时,总让人想起古画里走出来的妖精。
他推门而入,楼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。
二楼雅间里,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正缓缓转过身来。那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。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只有两团不自然的红晕,像是用朱砂强行涂抹上去的。
“沈公子,”白面男子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你迟到了三息。”
沈清舟轻笑一声,收起雨伞,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,瞬间洇开一片深色。“路途遥远,加之雨势汹汹,让陆兄久等了。”
他走到桌前坐下,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陆沉。陆沉,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是个禁忌。十年前,陆家庄一夜之间满门被屠,唯一的幸存者陆沉从此销声匿迹。传闻他修习了邪门的外功,需要吸食至阴之人的气血来维持那张不老的容颜。
“听说沈公子最近在查‘白面妖’的案子?”陆沉端起茶杯,指尖修长而苍白,茶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,似乎承受不住那诡异的力道。
沈清舟抿了一口茶,茶香苦涩,但他喝得很享受。“陆兄说笑了,在下不过是个唱戏的,哪敢插手江湖恩怨。不过,听说陆兄最近收留了几个女弟子,却从未见她们走出过这醉仙楼的后院?”
陆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那层伪装的温和如同碎裂的瓷片,露出底下森然的杀机。“沈公子若是再胡言乱语,恐怕这江南的雨,就要变成血雨了。”
沈清舟不以为意,反而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,轻轻擦拭着嘴角的茶渍。“陆兄何必动怒?在下只是好奇,为何那些女弟子在离开时,眼神空洞,如同行尸走肉一般?更奇怪的是,她们的皮肤,竟与陆兄一般,白得诡异。”
陆沉猛地站起身,桌上的茶杯震碎,茶水四溅。“够了!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梁上扑下。那黑影速度快得惊人,带着凛冽的寒气,直取沈清舟的咽喉。
沈清舟没有躲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就在黑影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的瞬间,他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展开,扇面上画着一只狰狞的白狐,狐眼猩红,仿佛活了过来。
扇骨精准地击中了黑影的腕部。
一声闷响,黑影重重地摔在地上,翻滚了两圈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陆沉脸色大变,他引以为傲的轻功,竟然被一把普通的折扇破了去?
“陆兄,”沈清舟缓缓站起身,手中的折扇轻轻摇晃,“你忘了吗?十年前,陆家庄的火灾,是因为你偷了‘九转还魂丹’,试图复活你的未婚妻。而那丹药的药引,正是至阴之体的女子。”
陆沉的身体僵硬在原地,他的皮肤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溃烂的血肉。那张完美的白脸,此刻像是一张即将破碎的面具,一点点掉落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陆家的仇人?”陆沉的声音变得扭曲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沈清舟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。“不,我是陆沉的弟弟,陆远。”
这个名字如同惊雷,在狭小的雅间里炸响。
陆远,那个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陆远。
“不可能!我亲眼看着你被烧死!”陆沉嘶吼着,身上的白衣无风自动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霜。
“我是被师父救走的。”陆远淡淡地说道,一步步走向陆沉,“师父说,只有我活着,才能亲眼看着你堕入魔道,最终自食恶果。这十年,我扮作戏子,游走于江湖,只为等你露出破绽。”
陆沉冷笑一声,周身黑气暴涨,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,向陆远扑来。“那就一起死吧!”
陆远没有退,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手中的折扇再次展开。这一次,扇面上的白狐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咆哮。
“陆沉,你可知,‘白面妖’这三个字,并非指你。”陆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而是指我。”
话音刚落,陆远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白色的纹路,如同瓷器上的开片。他的皮肤迅速变得苍白,双眼变成了纯粹的黑色,没有任何眼白。
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,瞬间将陆沉的黑雾震碎。
陆沉惊恐地看着陆远,他发现自己无法动弹,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陆远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陆沉绝望地问道。
陆远低下头,看着陆沉,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容。“我是你心中的执念,是你无法摆脱的梦魇。陆沉,你的‘白面’,不过是你给自己戴上的枷锁。如今,枷锁碎了,你也该解脱了。”
陆远伸出手,轻轻抚上陆沉的脸。那一刻,陆沉脸上的溃烂瞬间停止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陆沉的身体软软地倒下,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。
陆远收回手,脸上的白色纹路也随之消失,变回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。他捡起地上的折扇,轻轻合上,插回腰间。
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一缕晨光透过云层,照在青石板上,反射出微弱的光芒。
陆远推开雅间的门,走了出去。楼下的客人依旧在喝酒谈笑,没有人知道,在这醉仙楼的二楼,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生死对决。
他走到屋檐下,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。
《白面妖》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将是这个故事里最迷人的那个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