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，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，密密麻麻地扎进这片荒原的泥泞里。

阿蛮勒紧了缰绳，胯下的老马打了个响鼻，喷出一团白雾。在这灰暗的天色中，那团白雾显得格外刺眼，就像他记忆中那匹白马的眼睛。风卷着枯草和尘土，在荒野上呼啸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，仿佛无数冤魂在哭诉。阿蛮没有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烽火台。那是黑风寨的地界，也是他这一路杀出来的终点。

三年了。

自从那场大火烧毁了白马庄，那匹通体雪白、鬃毛如练的骏马被叛军掳走，庄子里的鸡犬不留，只剩下阿蛮一人，靠着手里这柄卷了刃的铁剑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他发誓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，他都要把马抢回来。不是为了骑，也不是为了卖钱，而是因为他记得，在那匹白马的额头上，有一个形状酷似月牙的胎记。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情，也是他在这冷酷世间活下去的唯一念想。

马蹄声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而压抑。阿蛮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，不是因为累，而是因为紧张。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剑柄，指节泛白。他知道黑风寨的寨主“独眼狼”是个狠角色，更知道那匹白马如今被养在寨主最精锐的亲卫队中，作为炫耀的战利品。

穿过最后一道山梁，黑风寨的轮廓在雨中浮现。巨大的木栅栏上插满了人头，风一吹，那些干枯的头颅相互碰撞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阿蛮眯起眼睛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寨门。两个守门的汉子正缩在屋檐下喝酒，浑身散发着恶臭。

就是现在。

阿蛮猛地一夹马腹，老马嘶鸣一声，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那两个汉子甚至来不及拔出腰间的刀，只觉眼前白光一闪，两颗头颅便高高飞起。鲜血喷洒在泥泞的地面上，瞬间被雨水冲刷成红色的溪流。

阿蛮没有停留，他直扑寨后。那里是马厩所在。根据他这两天的踩点，马厩就在寨主大帐的侧面，守卫森严，但入口只有一个。

然而，当他冲进马厩区域时，心却沉了下去。

马厩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堆干草散发着霉味。没有白马，没有亲卫，甚至连一只活口都没有。

“看来，来晚了。”

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阿蛮浑身一僵，缓缓转身。只见独眼狼坐在一张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，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刀客。

“你想找它？”独眼狼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，“可惜，那匹马太烈，没熬过今晚。我让人把它杀了，煮了肉，给大家下酒。”

阿蛮的瞳孔猛地收缩，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。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，连雨声都似乎静止了一瞬。
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阿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，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。

“我说，”独眼狼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点，“那匹白马，已经进肚了。怎么，你也想尝尝？”

话音未落，独眼狼手中的匕首掷出，直取阿蛮咽喉。与此同时，周围的刀客们一拥而上，刀光霍霍，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阿蛮没有退。

他发出一声怒吼，手中的铁剑挥舞出一道耀眼的弧线。这不是普通的剑招，而是他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杀人技。剑锋所过之处，血光飞溅。第一刀，斩断了一名刀客的手腕；第二刀，削去了另一名刀客的耳廓。

鲜血染红了阿蛮的衣襟，也染红了他的双眼。但他感觉不到疼痛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杀光他们。

独眼狼见势不妙，转身欲逃。阿蛮足尖一点，身形如鬼魅般追上，铁剑横扫，将独眼狼拦腰斩断。

剩下的刀客们被阿蛮的疯狂吓破了胆，纷纷丢下武器，跪地求饶。

阿蛮站在血泊中，大口喘着粗气。雨水混着血水，顺着他的脸颊滑落。他赢了，但他输得一败涂地。

他走到马厩中央，那里有一堆尚未燃尽的火堆，旁边散落着几块带着骨茬的肉。那是白马的肉。

阿蛮跪在地上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。他颤抖着手，抓起一块带毛的肉，塞进嘴里，用力咀嚼。苦涩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，混合着雨水和泪水，咽进肚子里，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嘶鸣。

那声音清亮、高亢，穿透了雨幕，穿透了血腥，直击阿蛮的灵魂。

阿蛮猛地抬起头，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那是寨子后面的悬崖边。

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，拨开荆棘，越过泥潭。在悬崖边，一匹通体雪白、鬃毛如练的骏马正站在那里。它的额头上，有一个形状酷似月牙的胎记。

它还活着。

原来，独眼狼为了戏弄他，故意说白马已死，实则将其囚禁在悬崖边，想等阿蛮崩溃后再将其宰杀。

白马看着浑身是血、如同恶鬼般的阿蛮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，但随即又变得温顺。它轻轻低下头，用鼻子蹭了蹭阿满是血的脸颊。

阿蛮泪流满面。他抱住白马的脖子，泣不成声。

雨还在下，但风似乎停了。

阿蛮翻身上马，白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，前蹄高高扬起，发出一声长嘶。它转身，向着悬崖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峡谷奔去。

阿蛮知道，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小路，通向自由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黑风寨的方向，眼神中的仇恨并未消散，但多了一份坚定。

“走。”

他轻喝一声。

白马昂首向前，四蹄腾空，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，划破了黑暗的夜空，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。

从此，世间少了一个复仇的孤狼，多了一则关于白马与剑客的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