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青石板上积起了一层浑浊的水洼,倒映着天边那抹惨白如纸的月光。林默站在“归元楼”斑驳的朱红大门前,手里攥着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青铜钥匙。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节处还残留着昨夜搏斗留下的淤青。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,但每一次,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都会顺着脊椎爬上来,让他忍不住想要转身逃离。
然而,逃不掉。
《百年癫狂》不仅仅是一个书名,它是林默家族百年来无法摆脱的诅咒,也是这座被遗忘在江南古镇深处的宅邸里,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仿佛在抗议着闯入者的到来。林默深吸一口气,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门后是一条幽深狭长的走廊,两侧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,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夹杂着淡淡的檀香,那是祭祀祖先时才会用到的味道,如今却显得格外诡异。
走廊的尽头,是一间紧闭的房门。传说中,林家每百年必出一位“疯子”,而这位疯子,会在月圆之夜打开那扇门,释放出被封印百年的东西。今年,正是百年之期。
林默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是一只猫。他不想惊动什么,至少在他弄清楚真相之前,他不想。他记得祖父临终前的话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:“别开……别让它出来……它会让你看见……看见你不想看见的……”
当时林默以为那是谵语,是老人临终前的胡言乱语。直到他翻开那本泛黄的族谱,直到他看见那些历代祖先的画像,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、扭曲而狂乱的笑容,他才明白,祖父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。
走廊似乎没有尽头。林默走了很久,久到他的双腿开始发酸,久到周围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,开始蠕动、包裹着他。突然,一阵细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那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缓,一步一步,像是有人穿着绣花鞋在地板上行走。
林默浑身僵硬,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一种奇异的低语声,那声音忽远忽近,听不清内容,却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。
“过来……过来……”
那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种甜腻而腐朽的气息。林默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不要停下脚步。他知道,那是幻觉,是百年癫狂的前兆。一旦陷入其中,他就再也走不出来了。
终于,他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。
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把精致的铜锁,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。正是他手中那把青铜钥匙。
林默的手颤抖着,将钥匙插入锁孔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他缓缓推开门,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,吹灭了他手中的蜡烛。黑暗中,他看见房间里坐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女人,背对着他,坐在一张太师椅上。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,头发披散在背上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你来了。”女人的声音温柔而熟悉,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。
林默瞳孔猛地收缩。这声音,是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,是他母亲的声音。
“妈?”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女人缓缓转过头。
那张脸,苍白如纸,双眼空洞无神,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。她的眼球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漆黑的深渊。
“百年了,”女人张开嘴,发出的却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合唱,“终于有人来接替我了。”
林默想要后退,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无法移动分毫。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现:祖父在雨中狂笑,父亲在镜前自残,还有那些历代祖先扭曲的面容……
原来,所谓的百年癫狂,并不是疯,而是觉醒。
是灵魂深处被压抑百年的欲望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他的脑髓。他跪倒在地,发出一声嘶吼,那声音不似人声,充满了痛苦与疯狂。
窗外的雨,下得更大了。
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房间里的景象。林默抬起头,看见那个女人站了起来,一步步向他走来。她的每一步,都像是在他的心上踩了一脚。
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额头时,林默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将不再是他。
他将成为新的“百年癫狂”的守护者,在无尽的黑暗与疯狂中,等待下一个百年的到来。
而这座宅邸,将继续在雨中沉默,见证着人性的堕落与灵魂的扭曲,直到时间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