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色电影院

雨下得很大,像是要把这百色的黄昏彻底冲刷干净。

林远收起那把已经有些变形的黑伞,推开“百色电影院”那扇斑驳的铁门时,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这里是一座废弃了十年的老建筑,位于老城区的边缘,周围杂草丛生,只有头顶那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映出“百色”两个血红的大字,像是某种不祥的警告。

作为本地一家小报的记者,林远接到这个选题时并不抱什么希望。主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,说最近总有人梦见这里的电影,醒来后满身冷汗。林远原本以为这又是哪个无聊的都市传说,直到他真正站在这座电影院的大厅里。

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陈旧爆米花的甜腻气息。售票窗口被木板封死,玻璃上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。林远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刺破黑暗,照亮了前方通往放映厅的走廊。墙壁上的海报早已褪色,只剩下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,似乎在无声地呐喊。

他记得资料上说过,百色电影院在十年前的一个雨夜突然关闭,当时正在放映一部名为《夜行》的恐怖片。据说放映到一半,银幕上出现了一个不属于这部电影的角色,一个穿着红雨衣的女人,静静地站在观众席的最后排。从那以后,电影院就再也没开过门,而那个放映员从此销声匿迹。

林远深吸一口气,沿着走廊向前走去。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紧绷的神经上。走廊两侧的包厢门半掩着,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他经过第三号包厢时,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
他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,只有灰尘在光束中飞舞。

“幻听。”林远在心里安慰自己,加快脚步走向放映厅。

放映厅的大门虚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,只有应急出口的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。林远推开门,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。他打开手电筒,光束扫过空荡荡的座位,那一排排红色的绒布座椅整齐排列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。

他走向最后一排,按照传说,那个红衣女人就站在这里。

当他走到最后一排时,手电筒的光束颤抖了一下。那里确实站着一个人影。

那是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女人,背对着他,长发披散,湿漉漉地贴在背上。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滴落,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渍。

林远的心脏剧烈跳动,喉咙发干,想要后退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
“你来看电影吗?”女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林远僵在原地,不敢回答。

“我找了你好久。”女人缓缓转过身。

林远倒吸一口凉气。那根本不是女人的脸,而是一张空白的人皮面具,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就在这一瞬间,林远感到一阵眩晕,周围的黑暗似乎流动起来,形成了一个漩涡。他仿佛被吸入了某个记忆深处,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、重组。

他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。

同样的暴雨,同样的黑暗。年轻的放映员小张坐在控制室里,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胶片。他惊恐地看着银幕,因为那里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画面——一个穿着红雨衣的女人,正对着镜头微笑。

“关掉它!快关掉!”小张尖叫着去拉电闸,但电闸已经失灵。

银幕上的女人缓缓走下屏幕,一步一步走向观众席。观众席上坐满了人,但他们都面无表情,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。

小张颤抖着拿起对讲机,想要呼叫保安,却发现对讲机里传来的只有滋滋的电流声,以及一个女人低沉的笑声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那个声音就在小张耳边响起。

小张猛地回头,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林远。

不,不是现在的林远,是十年前的林远。那时的林远还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来这里应聘实习记者。他手里拿着一份采访提纲,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。

“小张哥,这电影真邪乎,我要不要进去看看?”年轻的林远问道。

小张脸色惨白,想要阻止,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不了。他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林远走向放映厅大门,然后消失在那片黑暗中。

林远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还站在最后一排,但那个红衣女人已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。

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十年前的那个雨夜,放映厅里坐满了人,而坐在第一排的,正是那个穿着红雨衣的女人。

她抬起头,对着镜子外的林远,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。

“欢迎加入,林远。”

林远想要尖叫,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发现手上沾满了鲜血,而那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,在地板上汇聚成一个个文字。

他辨认出那是他的名字,以及一行小字:

“下一场电影,即将开始。”

大厅外,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百色电影院那破败的招牌。霓虹灯闪烁了几下,彻底熄灭。

黑暗中,放映机启动的声音响起,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电影院里回荡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。

林远站在黑暗中,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。因为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,时间早已停滞,而他,成为了这出永恒剧目中,最新的一个角色。

雨,还在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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