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士彪花

雨夜的城市像是一块被泡在墨汁里的旧海绵,潮湿、沉重,还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。老陈把那辆破旧的桑塔纳“突突”地开进巷子深处时,雨刮器已经有些失灵了,每刮一下,玻璃上就留下一道浑浊的水痕,像是在嘲笑这该死的天气。

这辆车的车牌号是“89757”,在出租车司机圈子里,这是个笑话,也是个诅咒。老陈开了二十年车,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人,也听过太多荒诞不经的故事,但他从来没遇到过像今晚这样奇怪的乘客。

后视镜里,后座那个女人坐得笔直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,在这昏暗的雨夜里红得刺眼,像是一团即将燃烧的火焰。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,心里莫名咯噔一下。这女人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害怕。从上车到现在,她一句话没说,只是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皮包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师傅,去城西废弃的纺织厂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
老陈皱了皱眉,城西的纺织厂早就荒废好几年了,那边乱得很,据说晚上连野猫都不敢去。他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姑娘,大晚上的去那干嘛?那边可不安全,要不我送你到前面的路口?”

女人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:“就是那。”

老陈是个谨慎的人,但他更是个贪财的人。在这个城市里,钱能治好所有的犹豫,只要钱给得够多。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现金,直接塞到了副驾驶座上。“不用找了。”

老陈看了一眼那钱,咽了口唾沫,一脚油门踩了下去。桑塔纳在湿滑的路面上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冲进了夜色之中。

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,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。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取代,路灯也稀疏起来,偶尔有一两盏昏黄的灯光闪烁几下,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的味道,老陈忍不住摇下车窗,想透透气,但吹进来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就在这时,老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。他的车并没有开往城西,而是诡异地绕了一个大圈,最终停在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——一座荒废的公墓旁。

“师傅,怎么停这了?”女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。

老陈自己也愣住了,他明明按照导航走的,怎么就绕到这里来了?他看了看仪表盘,导航屏幕上一片雪花,信号完全中断。他刚想回头解释,却发现后座空无一人。

“人呢?”老陈猛地回头,心里一阵发毛。刚才还坐在那里的红衣女人,竟然凭空消失了。但他明明感觉到了后座的重量,甚至还闻到了那股淡淡的、类似檀香的味道。

老陈颤抖着手推开车门,跳了下去。外面下着更大的雨,打在脸上生疼。他四处张望,除了荒草丛生的墓碑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,什么都没有。

“谁?谁在那?”老陈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凉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老陈硬着头皮走到后座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座位上空荡荡的,只有那件红色的风衣还搭在那里,像是有人刚刚脱下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拿起风衣,却在触碰到布料的一瞬间,感觉一阵冰凉刺骨,仿佛那衣服里包裹着的不是空气,而是一块寒冰。

就在这时,一阵阴风吹过,红衣无风自动,轻轻摆动了一下。老陈吓得差点叫出声来,他后退几步,一屁股坐在泥地里。

“我这是遇到鬼了?”老陈喃喃自语,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恐怖片的画面。他后悔了,后悔接了这个单子,后悔拿了那笔钱。他想要逃跑,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动弹不得。

突然,一阵熟悉的喇叭声响起。老陈猛地抬头,看见自己的桑塔纳正缓缓开过来,车门自动打开,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那是另一个老陈。

“上车吧。”另一个老陈透过车窗看着他,眼神冷漠而陌生,“你该去接下一个客人了。”

老陈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,那些关于家庭、关于生活、关于过去的点点滴滴,像潮水一样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机械的指令:上车,载客,行驶,送达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动了车子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他正坐在驾驶座上,雨刮器还在机械地摆动,窗外的雨依旧下得很大。

后视镜里,后座又坐着一个女人,穿着红色的风衣,紧紧攥着黑色的皮包。

“师傅,去城西废弃的纺织厂。”女人说。

老陈机械地回答:“好嘞,您坐稳了。”

他踩下油门,车子冲入雨中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他成了这辆车的囚徒,也成了这雨夜里永远飘忽不定的幽灵。而这,仅仅是开始。

雨越下越大,仿佛要洗净这座城市所有的罪恶与秘密。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,另一个司机正开着车,等待着下一个迷途的灵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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