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,却压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抑感。
楚云歌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倔强生长在悬崖边的野菊。她面前,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微微晃动,那是当今天子萧景琰正在来回踱步。这位在朝堂上杀伐决断、令外敌闻风丧胆的帝王,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她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。
“朕……朕何时说过那种话?”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干涩,强行维持着帝王的威严,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。
楚云歌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讥诮,七分无奈。她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,那是半月前宫宴上,他亲手系在她腰间的那块“同心佩”。
“陛下大概忘了,”楚云歌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“那晚你在御花园醉酒,拉着臣妾的手,指着天上的月亮发誓,说若负了臣妾,便日日跪在佛前忏悔,且绝不承认说过半句情话。这玉佩上的同心结,还是陛下亲手打的死结,说是要拴住臣妾一辈子。”
萧景琰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那晚月色确实美,酒也确实烈。他看着眼前这个陪他出生入死、在战场上替他挡过箭、在朝堂上替他挡过言官唾沫星子的女人,心中那股压抑多年的情感终于决堤。他忘了身份,忘了君臣之礼,只记得自己是萧景琰,一个爱上了臣子的男人。
可如今,酒醒了,理智回来了,那层君臣的枷锁又死死地扣在了脖子上。
“那不过是酒醉后的胡言乱语,云歌,你莫要当真。”萧景琰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无情,“你是朕的臣子,朕对你的一切,不过是君臣相惜。这玉佩,你收回吧。”
楚云歌心中的最后一丝期待,在这一刻彻底粉碎。她看着萧景琰那双总是含情脉脉、此刻却刻意躲闪的眼睛,突然觉得有些可笑。这个男人,可以在她重伤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,可以为了她的一句随口之言调动禁军,却唯独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承认他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愫。
“君臣相惜?”楚云歌重复着这四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,“陛下对臣妾的‘相惜’,倒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滋味。只是可惜,臣妾这颗心,既然给了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陛下若不认帐,那臣妾便只能自己认了。”
说罢,她将那块同心佩轻轻放在案几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萧景琰心头一跳,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笼罩全身。
楚云歌缓缓起身,膝盖的刺痛让她身形微微一晃,但她很快稳住。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,神色平静得可怕:“臣妾申请辞官,即刻离京。既然陛下只当这是一场酒醉的戏码,那臣妾便不奉陪了。只是陛下记住,这玉佩是臣妾捡到的,与陛下无关。从今往后,楚云歌死去了,世间再无楚将军,亦无云歌。”
“你敢!”萧景琰猛地伸出手,想要抓住她的手腕,却在指尖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,硬生生地停住。他怕这一抓,就真的再也放不开了;他怕这一承认,便是一生无法挽回的动荡。
楚云歌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水光:“臣妾不敢。臣妾只是不想再看着陛下一张脸,说出一套说辞。臣妾累了。”
她转身向门口走去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萧景琰的心尖上。
“站住。”萧景琰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楚云歌脚步未停,继续向外走去。
“朕……朕没说不让你走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,“但你若走了,这皇宫里的寂寞,怕是无人能解了。”
楚云歌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她背对着他,声音冷硬:“陛下身边佳丽三千,何必在意臣妾一人?倒是陛下,日后若再醉酒,记得找个敢认帐的人,莫要再欺负臣妾这粗人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外,阳光刺眼。楚云歌眯了眯眼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。她没有回头,因为她知道,只要回头,就会心软;只要回头,就会在这场名为君臣、实为爱情的博弈中,输得底裤都不剩。
身后,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萧景琰颓然坐在龙椅上,目光落在那块静静躺着的同心佩上。玉佩温润,却冰冷刺骨。他伸出手,颤抖着拿起玉佩,指尖摩挲着那个死结。
“楚云歌,你真是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眼中却是一片猩红,“好一个楚云歌。”
他猛地挥袖,将案几上的奏折扫落在地,发出一阵凌乱的声音。他想追出去,想大喊“朕认帐”,想告诉她这江山万里,他只要她一人。可是,皇权的枷锁太重,礼教的束缚太深。他怕一旦承认,她会更恨他;他怕一旦承认,她便不再是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楚云歌,而只是一个被困在后宫的妃嫔。
他宁愿她恨他,宁愿她离开,也不愿看着她因自己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“来人。”萧景琰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门外侍卫立刻应声:“奴才在。”
“封锁宫门,”萧景琰闭上眼睛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,“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放出楚将军。若她出了城门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深情交织的光芒:“若她出了城门,朕便亲自去追。追回来,打断腿,也要绑回这皇宫。”
侍卫一愣,随即低头领命,心中暗自咋舌。陛下这是……真的认帐了?
御书房内,萧景琰紧紧攥着那块同心佩,仿佛攥着全世界。他知道,这场仗,他输得一败涂地,却也赢得彻彻底底。
因为楚云歌知道,只要他还在,她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。而他,也绝不会让她离开。
皇上不认帐?
没关系。
时间还长,这笔账,我们慢慢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