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王朝的深秋,皇家猎场的气氛肃杀而压抑。
狂风卷着枯叶,在空旷的草地上打着旋儿。金碧辉煌的銮驾旁,文武百官垂首而立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生怕惊扰了那位正在驯鹰的太子殿下。太子萧景琰一身玄色劲装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,手中的金鞭重重抽在一匹受惊的骏马身上,那马嘶鸣一声,便瘫软在地,再无反抗之力。
“殿下息怒。”礼部尚书颤巍巍地跪上前,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泥土,“这畜生不知好歹,扰了殿下的雅兴,臣这就让人将其拖下去……”
“拖下去?”萧景琰冷笑一声,那双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暴戾,“不过是匹劣马,也配让本宫动手?”
就在气氛僵持到了极点,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人因为恐惧而昏厥时,一阵细碎且轻快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死寂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那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踩着某种欢快的节拍,与周围沉重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。众人愕然回头,只见草丛深处,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正跌跌撞撞地跑出来。
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,穿着绣着金线的明黄色小袄,头上戴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总角,脸颊红扑扑的,像是刚蒸好的包子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、脏兮兮的小土狗。那小狗似乎吓坏了,浑身发抖,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“哎呀!慢点跑!”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,满脸惊恐,“小祖宗,您可千万别往那边去!那是太子爷!太子爷现在心情不好,会杀人的!”
小团子显然没听见小太监的警告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乎。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,径直朝着萧景琰走去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萧景琰挑了挑眉,原本准备爆发的怒火在这一刻竟莫名地卡在了喉咙里。他看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小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。在这个等级森严、人人自危的皇朝里,竟然还有人敢无视他的威压?
“站住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小团子脚步一顿,歪着小脑袋,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面色冷峻的大哥哥。他似乎觉得萧景琰长得有些吓人,特别是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但他怀里的小土狗突然挣扎了一下,似乎是想挣脱,小团子便顺势蹲下身,一边安抚小狗,一边用稚嫩软糯的声音说道:“哥哥,你的马马哭了。”
萧景琰一愣:“什么?”
小团子抬起头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指了指那匹瘫软在地的骏马,认真地说道:“马马刚才呜咽了,它害怕。哥哥不要打它,它会疼的。”
说完,小团子小心翼翼地站起身,抱着小狗,一步步走到萧景琰面前。距离拉近,萧景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,混合着青草的气息,瞬间冲散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肃杀。
小团子踮起脚尖,将怀里的小土狗递到萧景琰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:“哥哥,它没有家,也没有名字。它叫‘豆豆’,你看,它的耳朵像豆子一样圆。你要不要养它?它会陪哥哥玩,不会让哥哥生气。”
萧景琰看着那只脏兮兮、瘦骨嶙峋的小狗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认真、眼神清澈见底的小团子。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,竟不可抑制地松动了一下。
周围的大臣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。太子殿下向来冷血无情,最厌恶孩童的喧闹与天真。这小团子不仅当面指责太子虐马,还试图给太子献狗,这简直是嫌命太长了!
“大胆!”一名侍卫忍不住呵斥道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“竟敢污蔑殿下!”
“住手!”萧景琰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十足的威压。侍卫们立刻噤声。
萧景琰缓缓蹲下身,视线与那个小团子齐平。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,轻轻戳了戳小团子红扑扑的脸颊。触感柔软温热,如同上好的暖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萧景琰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小团子眨了眨眼,似乎对萧景琰突然的温柔感到有些意外,但还是乖乖地回答:“我叫萧念安。父皇说,我是皇爷爷赐的名字,希望我能平安快乐。”
萧念安。萧念安。
萧景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萧家的安宁,吗?
他想起自己自幼在夺嫡的血雨腥风中长大,步步惊心,从未有过片刻安宁。而这小家伙,却抱着一条流浪狗,一脸天真地问他要不要养。
“豆豆?”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,却足以让在场众人惊掉下巴。
“嗯!”萧念安用力点头,然后将豆豆往前递了递,“豆豆说,它想跟哥哥回家。因为它闻到了,哥哥身上有孤单的味道。它想陪哥哥,让哥哥不孤单。”
萧景琰瞳孔微缩。这个不到四岁的孩子,怎么会知道这个词?又怎么会用如此直白又残忍的方式点破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?
但他没有生气。相反,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,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。
他接过那只脏兮兮的小土狗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豆豆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,随即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安全感,竟然伸出舌头,舔了舔萧景琰的手指。
“既然你叫萧念安,”萧景琰站起身,将豆豆抱在怀里,低头看着那个小团子,“那以后,你就跟在我身边吧。”
小团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是盛满了星光。他开心地拍了拍手,然后张开双臂,想要抱抱萧景琰。
萧景琰看着那对张开的胳膊,迟疑了一瞬,最终还是没有拒绝。他弯下腰,将那个软糯的小团子抱了起来。沉甸甸的,暖烘烘的,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“殿下!”礼部尚书惊呼出声,险些晕厥过去。
萧景琰抱着萧念安,转身走向銮驾,背影依旧挺拔,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秋风依旧凛冽,但猎场上空,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。
萧念安靠在萧景琰怀里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迷迷糊糊地嘟囔道:“哥哥……豆豆喜欢这里……念安也喜欢……”
萧景琰垂眸,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,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。
或许,这冰冷寂寥的帝王家,真的需要一点这样的“麻烦”了。
从今往后,大梁的储君身边,多了一只小狗,和一个名为萧念安的小萌货。而这,仅仅是故事开始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