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,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,却偏偏冲不散巷子里那股陈年的霉味。
阿青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把断了一半的琴弦。他的眼睛是瞎的,眼白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翳,看不见霓虹灯闪烁的繁华,也看不见街头流浪狗眼中贪婪的光。但在阿青的世界里,声音是有颜色的。暴雨敲打在铁皮屋顶上是冰冷的银灰色,远处汽车喇叭的尖啸是刺眼的猩红,而脚下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积水声,则是深沉而湿润的墨黑。
“盲青”这个绰号,是这条街上的人给起的。既是因为他看不见,也是因为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常年如一潭死水般安静。
“阿青,别弹了,那琴早废了。”
一个粗粝的声音从巷口传来,伴随着皮鞋踩在水坑里的啪嗒声。是彪哥,这一片的地头蛇,声音里带着酒气和不耐烦。阿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并没有抬头,只是将断弦轻轻搁在膝头。“彪哥,雨大,进来避避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。
彪哥嗤笑一声,没进来,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,随手扔在阿青面前的石板上。钞票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阿青的听觉里,那声音沉重得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心口。“拿去,给你那瞎眼的妹妹买药。别不识抬举,今晚‘听风楼’的生意,你接不接?”
阿青沉默了。听风楼是城里最大的销金窟,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那里的琴师,不仅要弹得响,更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,什么时候该讨好。阿青讨厌那里,那里的声音太脏,充满了虚伪的欢愉和欲望的嘶吼。
“我瞎了,弹不好那些曲子里的媚态。”阿青淡淡地说道。
“瞎子才最值钱。”彪哥走近了几步,皮鞋尖几乎碰到了阿青的裤脚,“客人们就想听瞎子弹琴,说那是纯净,是……灵魂的声音。今晚有个大人物要来,只要你弹得好,这钱,以后每个月都有。”
阿青的手指紧紧扣住了琴身。那是一把老旧的二胡,琴筒上的蟒皮已经有些松动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他想起妹妹阿柔苍白的脸,想起她因为没钱买药而剧烈咳嗽的声音,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在他心里来回拉扯。
“我要阿柔。”阿青突然说道。
彪哥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你妹妹?那小丫头片子我见过,挺乖的。行啊,只要你今晚表现好,我让人把她接来,好好照顾。”
这不是交易,这是绑架。阿青心里清楚。彪哥这种人物,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,所谓的照顾,不过是让阿柔成为另一件牵制他的工具。但除此之外,他别无选择。在这个被声音填满却又无声的世界里,他是孤独的盲人,而阿柔是他唯一的锚点。
“成交。”阿青说。
彪哥似乎对他的顺从感到意外,挑了挑眉,没再多说,转身消失在雨幕中。
阿青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,仔细擦拭着琴弓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看不见琴弦,但他记得每一根弦的张力,记得弓毛摩擦时的手感。
夜深了,雨势渐小。听风楼的包厢里,灯光暧昧,烟雾缭绕。
阿青坐在角落的琴台上,周围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男女。他们低声交谈,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,但在阿青听来,这些声音杂乱无章,像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。
“听说是个瞎子?”一个娇媚的女声响起,带着几分戏谑,“瞎子能弹什么?弹瞎子听见的世界吗?”
周围响起一阵哄笑。
阿青没有理会。他闭上那双浑浊的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调动起全身的感官,去捕捉空气中流动的尘埃,去聆听窗外最后一滴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。
那一刻,世界安静了下来。
他抬起手,琴弓搭上了弦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,低沉、悠长,像是一声叹息,从遥远的深渊传来。那不是技巧的炫耀,而是灵魂的裸露。琴声如水,缓缓流淌,淹没了包厢里的嘈杂,淹没了那些虚伪的笑声。
阿青在琴声中看见了颜色。他看见了深夜里独自赶路的人影,看见了街头流浪者瑟缩的身影,看见了自己妹妹在病床上痛苦挣扎的脸庞,也看见了彪哥眼中贪婪的欲望,看见了这座城市的冷漠与繁华。
琴声越来越快,越来越激昂,像是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小舟,又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飞蛾。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力量,充满了不屈。
包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。他们忘记了喝酒,忘记了调情,全都静静地听着。有些人眼眶湿润,有些人眉头紧锁,仿佛在这琴声中,看见了自己内心最深处不愿面对的真相。
阿青的额头渗出了汗水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,他只是在倾诉。倾诉这个盲人的孤独,倾诉他对妹妹的爱,倾诉对这个世界的愤怒与渴望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。
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久,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大人物缓缓鼓起了掌。掌声不大,却很有力。
“好。”大人物只说了一个字,“这琴,值这个价。”
阿青放下琴弓,身体微微颤抖。他听到了彪哥急促的脚步声走近,听到了他手中钞票翻动的声音。
“拿着钱,带阿柔走。”彪哥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轻蔑,多了几分复杂,“今晚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阿青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收起琴,站起身。他看不见彪哥的表情,但他听得见对方心跳的节奏,那是混乱的,不安的。
走出听风楼时,雨已经停了。天空中露出了一角微弱的星光。阿青眯起眼睛,虽然依旧看不见,但他感觉那星光温暖而明亮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琴弦,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薄薄的钞票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盲青的世界,才刚刚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