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，将帐内的光影拉得忽明忽暗。林婉儿缩在被角里，指尖紧紧攥着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窗外秋风萧瑟，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拍打在窗棂上，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刺耳。

她今日又挨了一顿打。

并非因为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，仅仅是因为她在给丈夫顾延之整理衣领时，手抖了一下，沾上了一滴不知从何处溅上的茶渍。那个向来温文尔雅、在朝堂上以谦和著称的顾大人，此刻就站在床前。他身着玄色常服，身形挺拔如松，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。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，此刻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，让人看不清喜怒，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
“婉儿，”顾延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却像是一把钝刀，慢慢地割在林婉儿的心口，“我说过，我不喜你笨手笨脚。这府里的规矩，你是没学过，还是故意装傻？”

林婉儿浑身一颤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始终不敢落下来。她知道，此刻若是哭了，只会让顾延之更加厌恶。她咬着下唇，强忍着委屈，轻声说道：“夫君息怒，是婉儿不好，婉儿这就去洗干净……”

“站住。”

一声冷喝，打断了她的话。顾延之缓缓走近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婉儿的心尖上。他停在床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目光从她苍白的脸颊扫过，最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。他伸出手，修长的手指捏住林婉儿的下巴，强迫她抬起头来对视。那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
“林婉儿，你最好记住，你是我顾延之的妻子。你的命，你的身，你的一切，都该由我来掌控。若是再敢有半点差池，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更严厉的教训。”

他的话语轻柔，却字字诛心。林婉儿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。三年前，他们新婚那夜，他也是这般模样，冷硬、疏离，甚至带着几分残忍。从那以后，她便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中，如履薄冰地度过了无数个日夜。

“夫君……”林婉儿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一丝颤抖的乞求，“婉儿……怕疼。”

顾延之的眼神微微松动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冰冷。他松开手，林婉儿的下巴上留下了几道红痕。他转过身，背对着她，声音冷硬如铁：“那就忍着。去书房把《女诫》抄写一百遍，写不完，不许睡觉。”

说完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，留下林婉儿一人对着满室的冷清发呆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这次，脚步声很轻，甚至有些迟疑。林婉儿抬起头，透过朦胧的泪眼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又走了回来。是顾延之。

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胎药——虽然她并未怀孕，但这药是太医建议她每日服用的，说是能调理身体，稳固根基。顾延之走到床边，将药碗放在桌上，动作依旧有些僵硬，但比起之前的暴戾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。

“喝了。”他简短地说道。

林婉儿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知道顾延之并非真的冷酷无情，只是他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与秘密，他的温柔被层层铠甲包裹，只有极少数人能窥见其一二。而她，似乎从来不是那个例外。

她端起药碗，一股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仰头灌了下去，苦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，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。顾延之看着她难受的样子，眉头微蹙，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颗蜜饯，递到她嘴边。

“含着，就不苦了。”

他的语气依旧平淡，但那只递蜜饯的手，却在微微颤抖。林婉儿愣了一下，随即张口含住蜜饯。甜味在舌尖绽放，渐渐掩盖了药味的苦涩，也温暖了她冰冷的心。

顾延之收回手，坐在床边，沉默了片刻。忽然，他伸手轻轻抚上林婉儿的脸颊，指尖微凉，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。

“婉儿，”他低声唤道，声音中带着几分罕见的疲惫与无奈，“我并非想要苛待你。只是这深宅大院，人心险恶。我若不表现得强硬，你在这府中，如何能立足？如何能平安？”

林婉儿怔怔地看着他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顾延之的手腕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
“夫君，”她轻声说道，眼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，“婉儿不怕艰难，只怕夫君心中无婉儿。若是夫君愿意，婉儿愿做那温柔乡里的解语花，而非这深宅里的怨妇。”

顾延之沉默良久，最终长叹一声，将林婉儿轻轻拥入怀中。他的怀抱依旧有些僵硬，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拒人千里，而是多了一丝笨拙的呵护。

“傻瓜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，声音沙哑，“我从未说过，心中无你。只是……我这人，不懂温柔，只会笨拙地守护。你若觉得我冷，那便多教教我。或许，有一天，我能学会，如何温柔地待你。”

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，烛火依旧摇曳，但帐内的空气却不再凝滞。林婉儿靠在顾延之怀里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，心中的坚冰似乎开始慢慢融化。她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风雨，但此刻，她愿意相信，这个看似冷酷的男人，终有一天，会对她温柔以待。

或许，相公真的可以温柔一点。只要他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