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崖之上的风，像是一把钝刀，日复一日地割剐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。

林婉儿跪在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唯有指尖那一点微弱的灵力，还在倔强地维持着身前那团幽蓝火焰的跳动。火焰不大，却烧得极烈，映得她苍白如纸的脸庞忽明忽暗，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
这是最后一炉“忘忧散”。

三年了。自从那一战之后，她在这绝情谷的尽头，守着这堆余烬，整整三年。世人皆道她痴傻，为了那个负心人沈清辞，甘愿自毁根基，散尽修为，只为求得一线生机，换他魂魄不散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求的不是沈清辞的命，而是他自己那颗早已冷硬如铁的心，能重新跳动一下，哪怕只有一瞬。

“林婉儿，你还要痴到什么地步？”

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。

林婉儿没有回头，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。她知道是谁。萧绝，当朝摄政王，也是这世间唯一曾对她说过“生生世世”的人。可如今，他却成了她心中最讽刺的旁观者。

“王爷来得正好。”林婉儿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，“这炉药，便当作是婉儿谢过王爷这三年来的‘照看’。”

萧绝眉头紧锁，大步上前，想要伸手去掐灭那团火焰，却在触碰到那灼热气浪的瞬间停住了手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子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疼痛。他记得三年前的她，鲜衣怒马，剑眉星目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。而如今，她就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，随时都会随风散去。

“值得吗？”萧绝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沈清辞早已道心破碎，沦为废人。你为他散尽修为，他可曾回头看过你一眼？”

林婉儿终于缓缓转过头。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，那笑容凄美得令人心碎，却又冷酷得令人胆寒。

“王爷不懂。”她轻声说道，目光越过萧绝的肩膀，望向远处苍茫云海，“相思这种东西，起初是糖，后来是药，最后……是毒。”

“当糖融化的时候，甜入骨髓；当药生效的时候，痛彻心扉；而当它变成毒的时候，便会侵蚀你的灵魂，让你即便想要放手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着深渊坠落。婉儿不是不想放手，而是放手之后，这世间便再无沈清辞，也再无林婉儿存在的意义。”

萧绝闻言，瞳孔猛地一缩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些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看着林婉儿那双空洞的眼睛，忽然意识到，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，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，不过是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躯壳。

就在这时，那团幽蓝的火焰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。

林婉儿脸色骤变，猛地转身，双手结印，试图稳住即将失控的药炉。然而，一切都太迟了。

“轰——”

一声巨响，药炉炸裂。黑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，带着浓烈的苦涩气息，充斥在整个山谷之中。那是相思入骨的味道，也是绝望尽头的气息。

烟雾中，林婉儿的身影逐渐模糊。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瓦解，化作点点星光，消散在风中。这就是散尽修为的代价，也是执念成灰的终局。

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，她仿佛看到了沈清辞的身影。他站在迷雾深处，白衣胜雪，眉眼依旧清冷孤傲，只是那双眼睛里，不再有往日的冷漠，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。

“婉儿……”

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，声音温柔得如同初见时的春风。

林婉儿想要回应，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他，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化作飞灰，随风飘散。她看着沈清辞跪在地上，痛哭失声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视万物为刍狗的仙尊，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无助。

可是，林婉儿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。

没有喜悦，没有悲伤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。

她只是觉得，累了。

那些爱恨情仇，那些纠缠不休的过往，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痛苦，终于在这一刻，彻底归于平静。

相思尽成灰，再无复燃时。

风停了。

山谷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萧绝呆呆地站在原地，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地面，心中空落落的，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，却又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掌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林婉儿指尖的温度，冰冷，刺骨。

远处，一只孤雁划过天空，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，随即消失在云层深处。

这世间，终究是少了一个痴情的女子，也多了一段无人知晓的传说。

而那段关于沈清辞与林婉儿的恩怨情仇，也随着那缕青烟，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，再无痕迹可寻。

只有那断崖边的野草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不会被提起的故事。

故事的名字，叫作相思。

结局的名字，叫作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