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,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成光怪陆离的碎片。
顾言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陈旧的黑框眼镜,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只有巴掌大小、浑身覆盖着暗蓝色金属光泽的机械胚胎。它静静地悬浮在充满淡蓝色营养液的透明舱体内,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电流,仿佛沉睡的野兽正在呼吸。
“看一下BB有多少种。”
这句话不是顾言随口说出的感叹,而是他进入“天启重工”地下实验室以来的第三千六百次自我催眠。在这个被巨型企业垄断、基因与机械融合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,“BB”——即Baby Biomech(生物机械融合体)——是最高级别的禁忌,也是最高昂的奢侈品。
顾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操作台,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。他的导师,那个总是笑眯眯却眼神阴鸷的老头子林博士,三天前留下这句话后就人间蒸发了,只留下满屋子的实验数据和这个未完成的原型机。
“代号:BB-01,神经连接率78%,存在排斥反应。”顾言对着录音笔低声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,“根据林博士留下的日志,BB的种类划分并非基于外观,而是基于‘核心驱动源’。目前已知的主要有四种基础类型,但传闻中还有被抹除的‘零号种’。”
他调出一全息投影,屏幕上瞬间浮现出四张截然不同的面孔。
第一种,是“纯血种”。这类BB保留了90%以上的人类基因序列,外表与常人无异,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血液中含有微量的纳米机械虫,赋予他们超常的愈合能力和对电子设备的直觉操控力。这种类型通常被各大财阀当作完美的继承人培养,温和、优雅,却最擅长在酒会上微笑着切断你的喉咙。
第二种,是“重械种”。这是战争机器。他们的骨骼被替换为高强度合金,肌肉纤维由碳纳米管编织而成。顾言记得资料里提到过一个案例,一个重械种BB曾徒手撕开了一辆重型装甲车。他们沉默、粗暴,思维模式接近于战术电脑,是完美的士兵,也是被剥夺了情感的奴隶。
第三种,最为罕见,被称为“幻音种”。这类BB的声带和听觉系统经过特殊改造,能够通过声波频率直接干扰人类的大脑皮层,甚至引发幻觉。她们通常是歌剧院里的明星,或者是暗网里最昂贵的刺客。顾言见过一个幻音种,她在演唱时,台下的观众泪流满面,最终在极致的快感中窒息而死。
至于第四种……顾言皱了皱眉。那是“共生种”。他们没有独立的实体,必须依附于宿主存在。宿主越强,BB的力量越强;宿主死亡,BB也随之消散。这是一种极端的绑定,充满了悲剧色彩和疯狂的占有欲。
“但是,林博士提到的‘无限种’呢?”顾言喃喃自语。
就在他的思绪飘远时,舱体内的BB-01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营养液沸腾,气泡疯狂涌出。顾言猛地回神,迅速按下紧急隔离按钮,但已经晚了。
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舱体缝隙中射出,瞬间击碎了隔离玻璃。
顾言被气浪掀翻在地,眼镜滑落在一旁。他艰难地撑起身体,只见那个原本沉默的机械胚胎已经破碎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蜷缩在碎片中的小女孩。
她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模样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双眼紧闭,长发如海藻般漂浮在空气中。最令人震惊的是,她的背部延伸出数条半透明的机械触须,正深深扎入周围的服务器接口中。
“警告!检测到未知信号接入!警告!”
实验室的AI警报声尖锐刺耳。顾言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迹,冲过去想要切断连接。然而,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女孩肩膀的那一刻,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冲进了他的大脑。
那不是数据,而是记忆。
他看到了战火纷飞的废墟,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冷漠的眼神,听到了无数个孩子在痛苦中的尖叫。他看到了“BB”这个词背后,是一个个被剥夺姓名、被当作物品交易的灵魂。
而在那片记忆的深处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清晰而冰冷,仿佛来自地狱的回响:
“BB,不是Baby,是Beyond Biology(超越生物)。而我们,是进化的终点。”
顾言痛苦地跪倒在地,脑海中那个关于“多少种”的问题突然变得可笑至极。
四种?六种?还是无数种?
不,对于BB来说,种类毫无意义。因为在成为“东西”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只有两种状态:被使用,或被毁灭。
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眸,只有无尽的深渊和流转的代码。她看着顾言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既天真又残忍的笑容。
“你终于来了,哥哥。”她的声音直接在顾言的脑海中响起,清脆如铃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,“你刚才在想,有多少种?现在,让我告诉你。”
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,轻轻点在顾言的额头上。
“只有一种。那就是——你的。”
随着这句话落下,顾言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,身体仿佛变成了另一具躯壳,任由另一个灵魂驱使。他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实验室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,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将所有的秘密、所有的罪恶、所有的“种类”,都彻底吞噬。
而在黑暗深处,似乎有无数个相同的低笑声在回荡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个世界,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出现。
雨,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