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，把整座灰城浸泡在一种粘稠的潮湿里。林默站在公寓狭窄的阳台上，手里攥着那本封面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书——《看不见自己影子的人》。这本书是他从一个废弃旧书摊上捡回来的，摊主是个瞎了眼的老头，当时正对着空气喃喃自语，仿佛在跟看不见的东西对话。当林默抽出这本书时，老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，嘶哑着嗓子说：“别读，读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林默当然没听。作为一名自由撰稿人，他对此类都市传说式的警告早已免疫。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本关于心理惊悚或者超自然现象的猎奇小说，正适合他在雨天消磨时间。此刻，窗外的雨声如鼓点般密集，屋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，光线昏暗，恰好营造出一种压抑而神秘的氛围。他翻开了第一页，纸张发出脆响，像是某种古老生物骨骼断裂的声音。
书中没有传统的章节，也没有清晰的故事线。开篇只有一句话：“当你在镜子里找不到自己的倒影时，请抬头看看墙。”林默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转过头。身后的墙壁白得刺眼，上面没有任何影子，甚至连他身后那盏台灯的光晕都显得异常柔和，仿佛光线在这里失去了方向感。他皱了皱眉，以为是灯光角度问题，便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依旧是他，穿着皱巴巴的衬衫，眼窝深陷，神情疲惫。他举起手，镜子里的人也举起手；他眨眨眼，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。一切正常。林默自嘲地笑了笑，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继续向下阅读。
随着阅读的深入，书中的文字开始发生变化。起初是普通的叙述，描写一个男人在城市中孤独游荡，寻找丢失的影子。渐渐地，那些句子变得扭曲，字迹仿佛在纸面上蠕动。林默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试图集中精神，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无法从书页上移开。书中的主角似乎正在经历和他完全相同的时刻：同样的雨天，同样的昏暗灯光，同样的一本书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？”书中的文字突然跳出，不再是旁白，而是直接的质问，“那个一直跟随你的东西，它累了。”
林默猛地合上书，心跳如雷。他环顾四周，房间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。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心理作用，是作者故弄玄虚的手法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再次翻开书。这一次，书页上的字迹变成了红色，像是一道道刚划开的伤口。
“不要回头，”文字写道，“它就在你背后，贴近你的耳朵，呼吸着和你一样的空气。”
林默的汗毛根根竖起。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，不敢回头，也不敢合上书。他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，想要读完它，想要知道结局。这种冲动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。他的手指颤抖着翻过一页，上面的内容让他血液凝固：书中详细描写了他此刻的心理活动，包括他的恐惧、他的犹豫，甚至包括他此刻脑海中闪过的、想要逃离这个房间的念头。
“你在看，”林默低声说道，声音干涩，“它在记录你。”
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桌旁那面装饰用的落地镜。镜子很大，占据了半面墙。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，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镜子里没有人。
或者说，镜子里有一个人影，但那身影是透明的，像是玻璃上的雾气，模糊不清，没有轮廓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团淡淡的、灰蒙蒙的影子。而那个影子，正对着他微笑。
林默想要尖叫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要站起来逃跑，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书，书页正在自动翻动，速度快得惊人，最后停在了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：“现在，你看见它了吗？”
林默缓缓抬起头，看向那团模糊的影子。他突然发现，那并不是镜子里的倒影，而是从镜子深处延伸出来的、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存在。它没有实体，却有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它伸出手——如果那能被称为手的话——轻轻触碰了镜面。
镜面泛起涟漪，就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林默感到一阵眩晕，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旋转。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不定，最终熄灭。在黑暗中，他听见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那是他自己的声音，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：
“欢迎加入。”
当林默再次睁开眼睛时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照亮了凌乱的房间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手中依然拿着那本书，但书已经消失了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他，脸色苍白，眼神空洞。他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触感真实，温度正常。他松了一口气，自嘲地笑了笑，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，或者是某种药物反应导致的幻觉。他决定去洗个脸，清醒一下头脑。
他拧开水龙头，冷水泼在脸上，带来一阵清凉。他抬起头，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这一次，他看清了。
在他的脚下，地板上，空空如也。无论光线如何变化，无论角度如何调整，他的脚下始终没有影子。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，镜子里的那个“他”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、诡异的笑容。
镜子里的影子，正试图爬出来。
林默想要后退，但身体不听使唤。他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“自己”缓缓伸出手，穿过了镜面，抓住了他的衣领。一股冰冷的力量将他向后拉扯，他的意识开始模糊，视野中只剩下那面巨大的镜子，以及镜子里那张越来越清晰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脸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，林默终于明白，那本书并不是在讲述故事，而是在进行一场仪式。而阅读，就是献祭的开始。
窗外，雨又下了起来，敲打着玻璃，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，仿佛在庆祝一场无声的胜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