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,深夜两点。
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,像极了陈默此刻混乱的思绪。他站在“仁爱男科医院”那闪烁着粉紫色光芒的招牌下,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挂号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这是一家藏在城中村深处的私立医院,门口并没有排队的人,只有一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,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。
陈默今年二十八岁,是一家互联网大厂的中层管理。在旁人眼里,他事业有成,西装革履,谈吐不凡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副光鲜亮丽的皮囊下,正藏着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。最近半年,那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生活,让他失眠、焦虑,甚至在职场上频频出错。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广告告诉他,去这里,就能找回男人的尊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。
“欢迎光临,先生,请问您哪里不舒服?”前台接待小姐的声音甜美而职业,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,眼神却在陈默身上快速扫视,像是在评估这件“商品”的潜在价值。
陈默喉咙发紧,声音沙哑:“我……挂男科。”
“好的,请这边稍坐,医生马上就到。”小姐递给他一杯温水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。
等待的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陈默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,周围是装修豪华却透着一股冷清的大厅。墙上挂着各种锦旗,上面写着“妙手回春”、“再生父母”之类的字样,字迹鲜红刺眼。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刚才在来的路上,搜索“看男科哪个医院最好”时,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就是这家医院。算法总是如此精准,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恐惧与脆弱,然后像捕蝇草一样将他吞没。
“陈先生,请进。”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戴着金丝边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夹。他的笑容温和,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权威感。
“我是张主任,您请坐。”张主任指了指对面的诊疗椅,语气轻柔,“不用紧张,这是很常见的情况,很多年轻人都会有类似的问题。”
陈默顺着他的指引坐下,心跳如雷。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,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。
“具体症状持续多久了?有没有伴随其他不适?”张主任一边问,一边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着,屏幕上的蓝光映照着他镜片后深邃的眼睛。
“大概……半年。主要是……功能障碍,还有……偶尔的疼痛。”陈默低着头,不敢看医生的眼睛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张主任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目光如炬:“陈先生,这种症状可能涉及心理因素,也可能有器质性的病变。为了确诊,我们需要做一些详细的检查。比如前列腺液常规、激素水平测定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默,“阴茎海绵体多普勒超声。”
陈默猛地抬头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:“一定要做这么多吗?有没有……简单一点的?”
“陈先生,治病不能马虎。”张主任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说,“您还年轻,正是事业上升期,如果耽误了,影响的可不止是一时的健康。我建议您先做一个全面的筛查套餐,这样能一次性排除所有隐患。目前有个优惠活动,原价八千八百八十八,现在只要五千八。”
五千八。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,砸在陈默心上。他想起自己刚发的工资卡余额,想起下个月的房贷,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吞咽的焦虑。
“能……能分期吗?”他艰难地问。
“当然可以,我们支持花呗、白条,还有我们医院内部的免息分期。”张主任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,仿佛刚才谈的不是医疗,而是理财。
就在这时,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短信,来自他的母亲:“默默,最近天气转凉,记得加衣服。对了,你李阿姨说有个女儿在人民医院工作,很优秀,这周末让你俩见见?”
看着这条短信,陈默的眼眶突然红了。他想起了小时候,父亲因为同样的隐疾,不敢去医院,只能去药店买些偏方,最后耽误了病情,郁郁而终。那种无力感和羞耻感,似乎在这一刻传承到了他身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张主任那张充满“关怀”的脸,突然感到一阵反胃。
“张主任,”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,“我想,我还是去公立三甲医院吧。”
张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烦和警惕:“陈先生,公立医院排队时间长,态度也不一定好,而且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外套,深吸一口气,“但我想知道,看男科,到底哪个医院最好。”
他没有等待回答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,却又格外清晰。
走出医院大门,雨已经停了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的味道,混合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。街对面的路灯下,一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温暖的黄光。陈默拿出手机,删掉了那个私立医院的预约记录,然后在搜索栏里输入:“市第一医院 男科 挂号”。
屏幕加载的那几秒,仿佛过了一个世纪。
当“预约成功”的字样跳出来时,陈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高楼林立的天际线。那里没有闪烁的霓虹灯,只有冷峻而真实的轮廓。
他知道,真正的治疗才刚刚开始。不是靠那些华丽的招牌和诱人的套餐,而是靠勇气,靠面对真实的自己,靠在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、虽然拥挤却透着真诚与专业的公立大厅里,坦然地说出那句:“医生,我病了,请帮帮我。”
夜风拂过,吹散了心头的阴霾。陈默拉紧衣领,大步走入夜色之中。这条路或许漫长,但他终于找到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