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,青楼最深处的“听雨轩”里,烛火摇曳,光影斑驳。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与脂粉混合的甜腻气息,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
柳如烟半倚在紫檀木榻上,指尖轻轻拨弄着面前的古琴,琴弦未动,心绪已乱。她身着一袭绯色流云锦袍,外罩轻纱,露出如凝脂般的锁骨。然而,最摄人心魄的,并非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,而是那双眸子——左眼漆黑如墨,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灵魂;右眼却是一片诡异的淡金,瞳孔竖立,如同某种古老凶兽,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。
这就是“眸色多妖娆”的由来,也是她身负诅咒、被江湖正道视为“祸水”的根源。
门被轻轻推开,寒风裹挟着细雨卷入屋内,吹灭了案头最后一盏孤灯。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,唯有柳如烟那双异色的眸子,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,宛如鬼魅,又似神明。
“你来了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慵懒而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脚步声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她面前,带着满身血腥气和潮湿的水汽。来人并未点灯,只是静静地站立在阴影中,看不清面容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握剑柄的手。
“我不该来,”男人的声音低沉冷冽,如同冰棱碰撞,“但有人出价十万两黄金,买你的命,或者……买你眼中的秘密。”
柳如烟轻笑一声,笑声中却满是苦涩。她缓缓起身,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一步步走向那个黑影。随着距离拉近,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愈发强烈,那是常年厮杀在生死边缘的武者才有的气势。
“十万两?”柳如烟停在他面前三尺处,抬起头,那双异色的眸子直视着黑暗,“这世间,还有比我的眼睛更值钱的东西吗?还是说,你只是好奇,为何这双眸子能让人疯狂,又能让人成魔?”
黑影沉默不语,手中的剑微微出鞘半寸,寒光乍现,映亮了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。
“我叫萧绝。”男人终于开口,报出了那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,“北境第一杀手,从不问缘由,只取性命。”
“萧绝……”柳如烟喃喃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恐惧,有怀念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,“原来是你。难怪,我总觉得你的脚步声,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雪夜。”
萧绝握剑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泛白。十年前,大雪封山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之后的清晨,一个红衣少女为了救他,自毁双目,将一半内力注入他的体内,从此双目失明,却获得了能看透人心善恶的“天眼”。而她,正是为了掩盖真相,才伪装成这副妖娆祸水的模样,独自承受世人的唾骂与追杀。
“闭嘴。”萧绝低喝一声,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慌乱,“过去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柳如烟忽然叹了口气,身子一软,向后倒去。萧绝本能地伸手接住她,却触碰到她腰间藏着的机括。
“铮——”
无数细小的毒针从袖口、裙摆中迸射而出,带着幽蓝的光芒,直逼萧绝的面门。然而,就在毒针即将触及他的瞬间,萧绝的身影如鬼魅般消散,下一秒,他已出现在柳如烟身后,一手扣住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持机括的手。
“你果然还是这么狠。”萧绝咬牙切齿,眼中满是痛楚。
柳如烟无力地靠在他怀里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那双异色的眸子却依旧明亮,甚至笑得更加妖娆:“若我不狠,早已死在那些伪君子的剑下。萧绝,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?今日若我不死,明日整个江湖都会因为我的存在而血流成河。唯有我死,才能解开这‘祸水’的诅咒,才能让你……真正地解脱。”
萧绝浑身一震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。那些在黑暗中追杀她的正道人士,那些为了争夺她眼睛而引发的血雨腥风,还有她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时,那双永不放弃的眸子。
“我不在乎什么诅咒,也不在乎什么江湖。”萧绝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我只要你活着。”
柳如烟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,她费力地抬起手,指尖轻轻划过萧绝冰冷的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:“可是,萧绝,你忘了吗?这双眼睛,看得到过去,看得到未来,却唯独看不到我们的结局。因为……我们的结局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体内的禁制彻底爆发,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,瞬间震碎了周围的家具,也将萧绝逼退数步。
“走!”柳如烟厉声喝道,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趁我现在还清醒,快走!否则,你我皆亡!”
萧绝死死盯着她,眼中满是挣扎与不舍。最终,他猛地将手中的长剑插入地面,发出一声怒吼,转身冲入雨夜之中。
柳如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容。她缓缓闭上那双异色的眸子,任由黑暗将自己淹没。
窗外,雨势渐大,雷声轰鸣,仿佛天地都在为这段孽缘哀鸣。
而在那遥远的江湖深处,一个关于“眸色多妖娆”的传说,才刚刚开始流传。有人说,那是一双能勾魂摄魄的魔眼;也有人说,那是一双看透红尘的佛眼。但只有柳如烟自己知道,那只是一双,爱而不得、求而不得的眼睛。
多年以后,当萧绝成为江湖第一盟主,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时,总会想起那个雨夜,那个红衣女子,以及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的、妖娆至极的眸子。
那一眼,便是万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