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王朝,永昌年间。
京城的春夜总是带着几分醉人的暖意,尤其是当那漫天的樱花如雪般飘落时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甜腻得让人发慌的气息。然而,在这满城春色中,谢无咎却觉得格外烦躁。
他站在“醉仙楼”最高的雅间窗前,手里捏着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,眉头紧锁,仿佛那帕子上绣的不是花好月圆,而是千夫所指的骂名。谢无咎,大梁第一美男,虽非帝王将相,却因一手绝妙的琴艺和那张祸国殃民的脸,引得无数达官贵人、江湖侠客趋之若鹜。可偏偏,他生得矮。
一米六五的身高,在这尚武且崇尚高大威猛的大梁朝堂与江湖上,简直是个笑话。每当他站在那些身高九尺的壮汉中间,就像是一株精心修剪过的盆景,混在一群参天大树里,显得格外突兀且滑稽。
“谢公子,您还在为那件事烦心吗?”门外传来一声轻笑,带着几分戏谑。
谢无咎没回头,他知道来的是谁。赵长风,镇北侯世子,身高八尺有余,剑眉星目,一身英气逼人。他是谢无咎的“损友”,也是京城里唯一敢当面嘲笑谢无咎身高的人。
“赵长风,你若再敢提此事,休怪我不念旧情。”谢无咎冷哼一声,将那帕子狠狠拍在桌上,“今日是柳如烟的订婚宴,你身为她的青梅竹马,难道不该去送份大礼,反倒跑来我这里看笑话?”
赵长风挑了挑眉,大步走进雅间,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抗议,却依旧稳稳当当。他看着谢无咎那副气鼓鼓的模样,忍不住又笑了起来:“无咎啊,你这就错了。柳如烟那丫头,心思并不在我身上。她看上的,是你。”
谢无咎猛地转身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胡说!她昨日才收了你的玉佩,今日便要许配给别人,这是何意?”
“因为她也嫌弃你矮。”赵长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,“柳家乃是将门之后,看重的是门第与体魄。你虽才情绝世,但在这世俗眼中,矮小便是缺陷,便是软肋。她怕旁人指指点点,说她是‘娇花恋铁汉’,更怕日后生子遗传了这‘短小’之症,传出去成为笑柄。”
谢无咎愣住了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多情,是深情,原来在对方眼里,自己不过是一个可以被轻易舍弃的装饰品。他自嘲地笑了笑,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:“原来如此。多谢世子点醒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。谢无咎探头望去,只见街道中央,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正被一群地痞围住。那少年身形瘦弱,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。
“小子,敬酒不吃吃罚酒!敢偷咱们帮主的银子,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!”为首的地痞挥舞着棍棒,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。
谢无咎本不想多管闲事,但那少年的身影竟让他有些恍惚。那是一种即使身处泥沼,也要仰望星空的姿态。鬼使神差地,他身形一闪,如同一缕青烟般掠出窗外。
落地时,谢无咎稳稳地站在了那少年身前。虽然他的身高在人群中并不起眼,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清冷气质,却让周围的地痞们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。
“住手。”谢无咎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地痞头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嗤笑道:“哪来的小娃娃,敢管我们黑风帮的事?识相的赶紧滚,否则连你一起打!”
谢无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弹,一枚银针激射而出,精准地钉在了地痞头子手中的棍棒上。那棍棒顿时断裂,碎片四溅,吓得地痞们连连后退。
“滚。”谢无咎只说了一个字。
地痞头子揉了揉眼睛,确认自己没看错后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。他从未见过如此矮小却如此危险的人。他咬了咬牙,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逃走了。
周围的人群渐渐围拢过来,发出一阵惊叹声。
“好厉害的身法!”
“这人是谁?怎么长得这么……特别?”
“特别?那是精致!你懂什么?”
谢无咎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,他低下头,看向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年。少年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感激与好奇的光芒: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。请问公子尊姓大名?”
“谢无咎。”他淡淡答道。
“谢公子。”少年拱手行礼,动作标准而恭敬,“我叫阿木,是个孤儿。刚才……刚才那地痞确实偷了东西,我是为了替被冤枉的老伯讨回公道,才……”
谢无咎看着阿木清澈的眼神,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以来的自卑,或许并非因为身高,而是因为从未真正看清过自己的价值。
“阿木,”谢无咎忽然笑了,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,融化了所有的阴霾,“身高只是皮囊,内心强大才是根本。你若愿意,不如随我回去,我教你琴棋书画,也教你防身之术。如何?”
阿木愣住了,随即重重地点头:“多谢公子!”
远处,赵长风靠在窗边,看着这一幕,摇了摇头,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这矮子,终究是多情。只不过,这次他爱的,不再是那个虚幻的影子,而是真实的自己。”
谢无咎牵着阿木的手,一步步走下楼梯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高大过。
多情并非罪过,关键在于对谁多情,又为何多情。谢无咎明白,从今往后,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高度。他的世界,由他定义。
而在京城的其他角落,关于“矮子多情”的传说,才刚刚开始。有人说他痴情,有人说他深情,也有人说他无情。但谢无咎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今晚的月亮很圆,而他的心,很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