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冬夜,雪落无声,却掩不住府内那一股子诡异的静谧。
荣王府的书房里,烛火摇曳,映得墙上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。爱新觉罗·弘历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手中捏着一卷奏折,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页上,而是似笑非笑地瞥向对面那个正试图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身影。
那人身着月白色织金缎面的旗袍,外罩一件狐裘大氅,发髻高耸,插着两支点翠簪子,此刻正低着头,指尖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。正是他的侧福晋,苏完瓜尔佳氏·云舒。
“福晋,”弘历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,“本王记得,申时三刻,你便说身体不适,回房歇息了。如今已是亥时,这王府的更鼓都敲过两遍,你倒是好兴致,连宵禁的侍卫都敢无视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书房门口?”
云舒身子一僵,抬起头时,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、七分狡黠的杏眼,此刻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。她轻咬下唇,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委屈:“王爷,臣妾……臣妾并非有意打扰。只是方才在屋里静坐,忽闻窗外风啸,想起王爷前日为了西北军务愁眉不展,便想着去厨房温一碗安神汤,亲自送到书房来,给王爷解解乏。”
“哦?”弘历挑了挑眉,放下奏折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“安神汤?本王怎么没闻到药香,反倒闻到了一股子……桂花酿的味道?”
云舒心头一跳,面上却强作镇定。她确实没带汤,而是偷偷藏了一壶家传的桂花酿。这酒烈性十足,却有着奇异的暖身效果,她记得弘历幼时体弱,每逢冬日便手脚冰凉,唯有这酒能稍作缓解。她本意是好的,只是怕他嫌自己不懂规矩,擅自离房,这才编了个拙劣的谎言。
“许是……许是臣妾路过醉仙楼,闻着那酒香,忍不住贪杯了几口,这才沾了身上。”她垂下眼帘,不敢直视弘历的眼睛。
弘历冷笑一声,起身走到她面前。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,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来:“云舒,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,哄骗几句便信了?你可知,这王府之中,规矩便是天。你身为侧福晋,深夜不守闺房,擅动禁地,按律当罚。”
云舒心中一紧,却并未如寻常女子那般惊慌失措地哭泣求饶。她反而微微仰起头,迎上弘历探究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:“王爷要罚,云舒认罚。只是王爷方才说,西北军务棘手,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,王爷身为储君,理应以身作则,保重龙体。若王爷因劳累过度而病倒,才是对天下百姓最大的不孝不忠。云舒虽不懂朝堂大事,却知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’的道理。王爷若真嫌云舒不乖,罚便是,只是莫要伤了身子,免得那些言官抓住把柄,参王爷一本‘纵容内眷、不理朝政’,那才是云舒罪该万死。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既点出了弘历的隐忧,又巧妙地为自己开脱,更暗含了对他的关切。弘历闻言,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中的冷意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情绪。
他松开手,转身走回桌案后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精致的瓷瓶,倒出两粒丹药递给她:“这是太医院新配的护心丹,你拿去吃了。今夜之事,本王记下了。但看在你一片‘孝心’的份上,暂且不罚。”
云舒接过丹药,心中大石落地,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松懈,恭敬地行了礼:“谢王爷恩典。”
“等等。”弘历忽然又道,“这桂花酿,你还有多少?”
云舒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:“还有半坛。”
“拿来。”弘历指了指桌角,“既然你如此‘孝顺’,那便陪本王喝一口。本王倒要看看,这桂花酿究竟有何魔力,能让你这平日连酒气都嫌重的福晋,冒着被罚的危险也要送来。”
云舒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从袖中取出那小半坛酒,放在桌上。弘历亲自斟了两杯,将其中一杯推至她面前。
两人对坐,窗外雪声渐紧,屋内烛火昏黄。云舒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辛辣入喉,暖流瞬间涌遍全身。她偷偷抬眼,看向对面正在饮酒的弘历。此刻的他,卸去了白日里的威严与算计,眉宇间竟显出几分疲惫与真实。
“弘历,”她忽然唤了他的名字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,“你累吗?”
弘历动作一顿,抬眸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在这个王府里,敢这么直呼他名字的人,除了他生母,便是眼前这个总是让他头疼又无奈的苏完瓜尔佳氏。
“累。”他坦然承认,放下酒杯,目光深邃,“这天下太大,人心太深,有时本王也觉得累。”
云舒心中一软,伸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:“那便让云舒陪你累一会儿。只要王爷觉得心里能暖和一些,云舒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弘历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微动。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,忽然笑了,那笑容如冰雪初融,惊艳了满室寒凉。
“云舒,”他低声唤道,“你确实不乖。”
云舒心头一紧,以为他要发作。
“但本王,”弘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,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,“偏偏就喜欢你这股不乖劲儿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寒冷都掩埋。而在这方小小的书房里,两颗原本冰冷疏离的心,却在这一杯酒、一句话之间,悄然靠近,再也无法分离。
这一夜,荣王府的风雪虽大,却吹不散那一室温存。而云舒也知道,从今往后,她的日子,怕是再难安生了。但这不安,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