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深处的云雾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纱,终年缠绕在那座名叫“黑风坳”的小山村上空。这里的路是用碎石和烂泥铺就的,每逢雨季,便成了两条蜿蜒的泥蛇,吞没着往来挑担的汉子。林秀兰挑着一副沉甸甸的竹扁担,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,露出冻得发紫的脚后跟。扁担两头挂着两筐刚从后山挖回来的黄精,那是这片穷山沟里唯一能换点现钱的宝贝。
她走得很稳,尽管肩膀被竹扁压出了一道深紫色的淤痕,尽管呼吸随着步伐变得粗重。身后跟着七岁的儿子小石头,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,手里紧紧攥着半个烤红薯,那是昨晚剩下来的,舍不得吃,一直捂在怀里。小石头不哭也不闹,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母亲佝偻的背影,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。
“娘,歇会儿吧。”小石头声音细若蚊蝇,却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,在林秀兰心里激起一阵酸楚。
林秀兰停下脚步,放下扁担,从怀里掏出一块泛黄的汗巾,仔细擦了擦额头混着泥灰的汗水。她笑着摸了摸小石头乱糟糟的头发,说:“娘有力气,再走三里路就到镇上了。卖了这些黄精,明天就能给你买新书包,还能买肉包子。”
小石头低下头,看着脚边的一株野草,轻声说:“娘不吃肉,小石头也不吃肉。娘累了,娘先吃。”
林秀兰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她强忍着泪水,用力点点头:“好,好,娘先吃。”其实她知道,家里的米缸见底都快一个月了,肉包子更是连听都没听过。她骗孩子,只是想让孩子心里有个盼头,有个奔头。在这穷山沟里,希望比粮食更难得,但也更致命。
到了镇上,集市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下些零零散散的摊位。林秀兰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,摆开那筐黄精。路过的人大多行色匆匆,偶尔有人瞥一眼,摇摇头又走开了。这里的黄精虽好,但镇上的药铺压价压得厉害,一斤黄精换不到几斤粗粮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药铺掌柜蹲下身,捏起一根黄精,在手里搓了搓,嫌弃地扔回筐里:“这成色不行,水分大,只能给两文钱一斤。”
林秀兰急了,连忙解释:“掌柜的,这是刚挖出来的,晒了三天三夜,绝对干透。您看看这断面,金丝连纹,这可是好东西啊。”
“好东西?”掌柜的冷笑一声,“好东西能换米吃吗?两文钱,爱卖不卖。”
周围几个闲汉发出一阵哄笑。林秀兰咬了咬牙,双手紧紧抓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那筐黄精,那是她和儿子半个月的命。如果卖不掉,今晚就得饿肚子。她低下头,声音颤抖:“一文钱……一文钱一斤,我卖了。”
掌柜的嗤笑一声,丢下一把铜板,抓起筐里的黄精转身就走。林秀兰机械地数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,心却像是被火烤着一样痛。她不敢抬头,怕看到那些嘲笑的眼神,更怕看到儿子失望的目光。
回家的路上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山风刮过枯树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哭泣。林秀兰把铜板紧紧攥在手心,贴在心口,那里有一丝暖意。小石头走在前面,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路边的一朵野花说:“娘,你看,这花开得多好看。”
林秀兰走过去,蹲下身,看着那朵在风中摇曳的小黄花。花瓣单薄,却倔强地挺立着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和儿子就像这山沟里的野草,虽然穷,虽然苦,虽然被人践踏,但只要根还在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能活下去,就能开出花来。
回到那个漏风的土坯房,林秀兰生起了火。火光映照在斑驳的墙壁上,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。她从柜子里翻出半碗糙米,洗净,加水,熬成了一锅稀薄的粥。又拿出那几枚铜板,去隔壁王婶家买了两截咸菜根。
吃饭的时候,小石头把碗里唯一的米粒挑出来,放到林秀兰碗里:“娘,你吃。”
林秀兰看着儿子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滴在碗里,溅起微小的水花。她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喝着粥,咸菜根嚼在嘴里,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。
“小石头,”林秀兰声音沙哑,“等明年春天,咱们去后山开荒。娘听说,山那边有个废弃的果园,只要清理出来,种上果树,就能吃饱饭了。”
小石头眼睛一亮,问道:“真的吗?娘,咱们真的能种果树吗?”
“真的。”林秀兰坚定地点点头,目光透过破旧的窗纸,望向远处漆黑的群山。她知道,前路依然艰难,黑风坳的云雾依然浓重,但只要娘儿俩在一起,只要心不死,这穷山沟里,终究会透出光来。
夜深了,山风呼啸,却吹不散屋内的温情。林秀兰看着熟睡的儿子,轻轻为他盖好破旧的棉被。她在心里默默祈祷:老天爷,求您睁只眼闭只眼,让我们娘儿俩在这穷山沟里,活下去,活得像个人样。